盛夏的日头毒辣辣的,蝉声从村头一直连到村尾。走进周老家村,绕了两条土路,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住脚,那就是周治光老人的院子。百岁老人倚在竹椅上,旁边的曾孙正在给他剥一颗煮花生。他说不用,自己手还稳着呢。 我注意到他左手虎口有一道浅疤,问他怎么来的,老人眯着眼睛想了半天,说是民国年间的事了。于是我们从民国说起。 那一年,国民党军队到村里抓壮丁。邻村刘姓富户的儿子被点了名,刘家舍不得,连夜找到周治光家。刘家人说话很直:你顶替我们家儿子走,给你二十四袋麦子。 周治光当时年轻,想了想,说:给不给都行,我去就是了。都是一个乡里的,我能回来。不是傻,是他心里早有盘算。他从小在涡河边长大,水性和鱼差不多。 队伍走了两三天,先是陆路,再换水路。到了水边,他反倒安心了,心想机会来了。夜里,看守的人熬不住,靠在墙根打盹。周治光悄悄摸过去,把他们的枪栓卸了。谁知脚下踩到一片干草,哗啦一声响。看守一个激灵:谁?在干啥?!他二话不说,拔腿就往河边跑。身后传来叫骂声时,人已经扎进河里了。水面翻了个花,就不见了人影。他一口气泅出去两三里,从对面河滩爬上来,抖了抖裤腿的水,连夜走回了家。 回到村里,刘家那二十四袋麦子也没真给。他也没去要。倒是过了几年,淮海战役打响了,他反倒自己站出来,给解放军送粮送草,当了后勤民工。有人问他:抓壮丁你跑,支前你反倒去?他说:这不一样。人家是真心为老百姓打仗。 一九五七年七月,河南鹿邑县遇上涝灾,玄武集北边那条涡河决了口,堤坝被冲开十多丈宽。水一漫出来,底下七个乡、一百多万亩地全部泡在水里,受灾的人家超过十三万户。周治光听到消息,跟着乡亲们赶过去抢险。 决口那里,水急得像开了锅,一般人站都站不稳。周治光扛起一根木桩,连人带桩直直插进水里,用身子顶住,又回头招呼人往桩后填沙袋。一百来斤的泥沙包,别人两个人抬,他一个人拎起来就走。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后来堵口成功,玄武集给他戴了一朵大红花。那朵花,他拿回家别在屋门上,挂了很久。
从那以后,十里八乡没有不知道他的。都说这人肯做事、能做事、会做事。农闲时,常有人拿酒请他,他也从不推辞。 有一年芒种刚过,生产队打麦,忙了一天,大家坐在麦场边上歇脚。有人开他的玩笑:治光力气大,敢不敢把这个石磙扛起来?那石磙少说三百斤,搁在那儿像个小石墩子。 旁边人起哄:三百多斤,谁能扛得动!周治光瞥了一眼那石磙,心里其实也打鼓,但嘴上不认输:要是我能从南头扛到北头呢?不知谁喊了一句:你扛得过去,我输你三斤酒、五斤肉!周治光一听,眼睛就亮了。那时候酒是稀罕东西,有钱也未必买得到。他挽了挽袖子,蹲下身,两只手抠住石磙两侧的凹槽,发力一声闷哼,硬是把那石磙从地上抱了起来。走到麦场那头,放下石磙,胸口起伏,满头是汗。大家看得愣了,随后都笑着散开。三斤酒五斤肉,到今儿也没人兑现。 问他亏不亏。他摆摆手:本来就是说笑嘛。穷人家,扛起来给大家看个乐子,也算我没白费力气。就是干完活乏了,真想喝两口。老人年轻时不喝茶,也不怎么喝水,渴了就想沾点酒。这个习惯,一直带到八十年后。 到了八十岁以后,他喝酒有了自己的一套。一天喝七八回,每回只喝一点点,算下来一斤酒能喝半个月。早上一小口,晌午一小口,傍晚坐在院子里再一小口。孩子们劝他少喝,他说:我又不多喝,就润润喉咙,心里踏实。 家里人觉得,老人这辈子心态实在好。种了一辈子地,老了也不闲着,每天都要去田埂上走一圈,看看庄稼长得怎么样。吃饭从不挑,做啥吃啥。十天半月才吃一回肉,也不馋。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生气两个字好像跟他没什么关系。 这样的生活习惯,说不上多么讲究,却自有一套道理。未必人人都学得来,但老人的长寿,大概真跟这股子随性情分不开。 周治光活了快一百一十个年头。民国乱世他躲过抓丁,淮海战场他送过军粮,决口洪水他扛过沙包,麦场里他扛起过三百斤石磙。到了现在,他坐在槐树荫下,看着重孙辈在院里跑。百年时光,把一个人磨得越来越安静。我问他觉得这辈子值吗。他耳朵背了,没听清,歪着头看着我。曾孙趴在耳边大声问:爷爷,你这一辈子值不值?他听明白了,咧开没牙的嘴笑:有啥值不值的,我活到这会儿,家里人都在,这就是福啊。 他说话慢,说完闭了眼。院里的阳光挪过来,落在他皱巴巴的手背上。一个多世纪的风雨,最后都化成了这一刻的日头底下、儿孙绕膝的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