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九年,甘肃大旱。太阳跟要把地皮烤穿似的,庄稼全趴在田里,颗粒无收。陕甘总督勒尔谨,管着陕西、甘肃、新疆三省的军政大权,眼看粮库见底,心里头发慌。他琢磨了几天,给乾隆递了个折子:不如让老百姓捐监。 什么叫捐监?说白了,就是百姓拿钱拿粮换一个国子监的名额。考不上功名不要紧,花钱买个资格,往后可以直接参加会试,甚至跳过层层考试,直接补官缺。这种事,放到今天看,就像明码标价卖公务员身份。可当时的人不这么想,都把它当成一扇门,一扇通往官场的门。
勒尔谨说的捐监,名义上是让百姓自愿捐粮,充实地方粮仓。但实际上呢,谁当官不是为了捞钱的?捐上来的银子,进了那些人的口袋,最后还得靠百姓的血肉去填。乾隆心里跟明镜似的,可他一想到每年要花一百五十万两银子买粮食,也是咬着牙心疼。国库再殷实,也经不住这么往外掏。于是他琢磨出了一个折中办法:第一,要捐就捐粮食,不许捐银子。第二,得派一个又清廉、又在甘肃待过的布政使去管这笔钱粮。布政使,地方财政一把手,责任重大,这人选绝不能随便挑。 乾隆想到了王亶望。这个人当时在浙江当布政使,从前在甘肃做过知府。他爹王师,做过江苏巡抚,为官清廉,两袖清风,是出了名的好官。乾隆觉得,老子英雄儿好汉,王亶望耳濡目染,人品总不会差。可乾隆漏了一件要命的事——王亶望是个举人出身,当年没考上进士,他的官是花钱买来的。一个人肯花钱买官,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已经写在路上了。 王亶望一到甘肃,就跟勒尔谨搭上了线。两个人关起门来一合计,干脆把捐监的规矩改了:原来说好的只收本色——也就是粮食,他们直接宣布,只收折色——也就是银子。一石粮食捐监的额度,折成银子不过五十五两。老百姓一看,只交银子倒也省事,三个月下来,捐监的银两哗哗地流进了府库,整整一百五十万两。 这钱太多了。王亶望一个人吞不下,又怕有人眼红举报。他坐在后衙里想了半宿,想出一个主意,叫冒赈——拿着赈灾的名义,把赃银洗一洗,顺便把甘肃的官儿全拉下水。甘肃本来多灾多难,州县天天递灾报。可王亶望从不亲自下去看一眼。他派的那些地方官,谁送的钱多,谁报的灾就重;送得少,灾就轻;不送,干脆没灾。到后来,有些知县的灾报上连受灾程度都懒得写,空着一块,等王亶望自己填。 他大笔一挥,小灾变大灾,无灾变有灾。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就这样名正言顺地变成了赈灾款,拨到各县。县官们截留一笔,再孝敬王亶望一大笔。灾银贪空了,他们又向百姓加捐,逼得老百姓卖儿卖女,流离失所。百姓身家性命都被榨干了,实在没办法,只好越级上报,把灾情越说越大,只盼朝廷能多拨一点钱粮,哪怕落到他们手里只剩一点渣,也比饿死强。 王亶望还不满足。他弄出一个座省长随的规矩,说白了,就是让各知县的亲信住到兰州城里来,当传声筒,随时听招呼交钱。一个七品知县,每年要孝敬他将近两万两银子。有个领兵的小官为了巴结他,听说王亶望想搬新宅,顶着滴水成冰的天气,让人烧滚水来和泥盖房,光人工和柴火就花了两万两——搁在今天,那是真金白银四百万人民币打水漂。 可王亶望从来不缺钱。他活得要多风流有多风流。手底下豪宅七十多座,良田一千多亩,珠宝古玩堆得跟山一样。身边美女成群,最出名的叫吴卿怜。王亶望在江南待惯了,爱听昆曲,地方官摸透了他的性子,就把戏班子里的吴卿怜送给了他,算是性贿赂的一件玩物。 在甘肃折腾了三年,王亶望靠着捐监有功,升任浙江巡抚。接替他的人叫王廷赞,原来只是宁夏一个道台。甘肃整个官场已经烂透了,王廷赞半推半就,接过王亶望留下的班底,照旧一套流程又贪了四年。七年下来,甘肃的天,还是那片天;甘肃的百姓,命却已经不是自己的命了。你问,这七年里,难道就没有人怀疑,没有人举报,没有人追查吗?怎么会没有。可那些折子,要么半路被人截下,要么到了京城就被压住。朝堂上的人,忙着保自己的乌纱帽,谁肯去捅这个马蜂窝?反倒是一个被王亶望排挤走的小官,几年后抱着必死的心,把这事捅到了乾隆面前。那又是另一场腥风血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