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保突然关停,团队也解散了。”2025年年末,多家保险公司员工在社交媒体晒出工牌感叹。继此前P2P行业集中退场后,信保赛道正迎来头部险企密集退场的浪潮,行业深度调整已然来临。
2025年,越来越多险企加入停止新增融资性信保业务的行列,头部机构的密集离场让行业“大撤退”态势愈发清晰。一位三线城市的信保客户经理在接受《每日经济新闻》记者采访时透露,目前其所在地区各家险企均已无新增信保业务,原先的信保合作模式已逐步转型为融资担保模式。
《每日经济新闻》记者梳理上市险企财报发现,融资性信保“大撤退”背后是行业经营压力的集中显现:个人消费贷款保证险业务赔付率高企、承保质量下滑,叠加政策收紧与盈利空间压缩,近年来头部险企纷纷主动收缩业务规模、降低信保业务风险敞口。在业内人士看来,融资性信保业务的退潮已成为不可逆的行业趋势。
曾经的财险第二大险种:从疯狂扩张到风险积聚
头部险企的集中退场,并非偶然。2025年10月,《关于加强商业银行互联网助贷业务管理 提升金融服务质效的通知》的落地实施划定合规红线。2025年12月,《小额贷款公司综合融资成本管理工作指引》正式下发,明确不得新发综合融资成本年化超过24%的贷款,并要求逐步降至1年期LPR的4倍以内。这一标准与民间借贷司法保护上限接轨。小贷利率的刚性压降,直接传导至上游信保业务,信保费率议价空间大幅收窄,原本依赖高费率覆盖风险的盈利模式难以为继。
对于关停新业务的举动,相关财险公司向媒体回应时表示:“为顺应市场环境变化,更好聚焦主责主业、贯彻长远发展规划,决定停止新增融资性保证保险业务;同时,相关工作严格依法依规开展,充分保障员工合法权益和存量客户服务延续性。”
天职国际保险咨询主管合伙人周瑾在接受《每日经济新闻》记者采访分析指出:“当前个人贷款业务发展承压,去年个人贷款不良率上涨较快,保险公司赔付率随之大幅上升,面临巨大的承保亏损压力,且这一状况在可预见的未来很难出现实质性扭转。”在周瑾看来,此次险企策略性退出的信保业务,多集中于个人消费贷款、经营贷款相关领域。
信保业务分为融资性与非融资性两大类,其中,在互联网贷款领域为借贷合同履约信用风险提供保障的融资性信保业务,曾是推动行业规模攀升的核心动力。数据显示,2019年,国内保证保险保费收入达844亿元,位居财产险公司保费贡献榜第二位,足见其当年的行业地位。
以一家头部财险公司信保业务为例,2018年其信保保费收入飙升至115.75亿元,同比增幅高达134.2%,除传统的出口信用险、工程履约保证险等项目外,互联网消费金融业务的爆发式增长成为关键推手;2019年,在高基数基础上,该公司信保保费再增96.7%,突破227.63亿元,规模扩张态势迅猛。
疯狂扩张的背后,风险隐患已悄然积聚。随着P2P行业问题集中爆发、借贷逾期率大幅攀升,险企的信保业务赔付压力陡增。2019年,该公司信保业务承保利润由上年的1.85亿元转为亏损28.84亿元,综合成本率也从96.9%飙升至121.7%。2020年存量业务逾期率上升,赔付成本同比增加,整体信用保证险赔付率同比上升46.6个百分点,综合成本率上升至144.8%,信保业务的风险传导威力集中显现。
相较于头部险企的风险抵御能力,中小险企在本轮风险冲击中受损更为严重,部分机构至今未能走出危机。安心财险便是典型案例,该公司2017年与P2P平台米缸金融达成履约保证保险合作,承诺为平台理财产品的本金及利息提供赔付;2018年米缸金融出现大面积逾期后,安心财险陷入巨额赔付泥潭。截至2024年三季度末,安心财险净资产为-7.35亿元,核心及综合偿付能力充足率均跌至-871.59%,已连续16个季度为负,风险综合评级长期处于D类,且仍有超5亿元的保证保险诉讼损失尚未支付。
2016年12月“侨兴债”事件爆发,浙商财险保证保险业务“踩雷”拖累公司业绩,自2016年至2019年的四年间累计亏损约21亿元。持续亏损之下,浙商财险的偿付能力承压,现金流压力凸显。直到2017年7月股东增资15亿元补血,公司偿付能力压力才得以缓解。
头部公司主动压降规模:控风险、提质效成主旋律
风险的集中暴露推动监管加码。2020年5月,原银保监会出台《信用保险和保证保险业务监管办法》,从额度管控等多个维度划定风控红线,明确“保险公司承保单个履约义务人及其关联方的自留责任余额不得超过上一季度末净资产的5%;除专营性保险公司外,其他保险公司承保的融资性信保业务单个履约义务人及其关联方自留责任余额不得超过上一季度末净资产的1%”。这些举措引导险企主动调整业务结构、降低承保风险。
监管导向下,头部险企率先开启转型。2020年—2021年,上述头部财险公司大幅收缩融资性信保业务规模,同时转向盈利性更强的非融资性信保业务,其信保保费收入连续两年下滑至52.83亿元、28.4亿元,但业务质量显著改善,承保业绩从亏损51.4亿元转为盈利17.62亿元。
融资类信用保证保险作为高度敏感于宏观经济与金融监管环境的险种,对保险公司的风控能力、资本实力和战略定力提出了考验。而头部险企锚定“优化结构、严控成本”主线,以差异化调整抵御风险、改善效益,为行业转型提供了实践样本。
太保财险的保证险业务从2018年起快速扩张,聚焦个人类业务与保证金替代业务,凭借良好的业务品质实现稳步发展,2022年该业务保险收入增至76.92亿元,持续保持承保盈利,综合成本率稳定在95%左右的较低水平,彰显较强的风控能力;不过到2023年,保证险业务已退出公司前五大险种之列,业务收缩态势明显。
大地保险的业务轨迹则呈现“快速扩张后主动收缩”的特征。2015年获得个人贷款保证保险经营资格后,该公司推出创新产品“时贷险”,业务规模快速攀升,2019年个贷事业部已开设287家门店/营业部,覆盖30个省份、179个城市。但从2020年开始,其保证保险保费收入持续下滑,中再集团在当年年报中披露,大地保险通过主动控制业务节奏、精简销售队伍、优化客群结构等举措,将低风险客户占比提升至60%以上。
阳光财险同样选择以收缩规模、优化结构应对行业压力。2022年,该公司保证保险原保险保费收入58.2亿元,同比下降21.4%,综合成本率109.3%。阳光保险在年报中解释,公司主动优化业务结构、收紧准入标准,但受市场环境变化影响,客户还款能力下滑导致赔付率上升。此后公司进一步收紧风险敞口,2024年保证险保费降至40.2亿元,承保综合成本率回落至99%,业务进入承保盈利区间。
作为国内较早成立信保事业部的险企,平安产险依托平安金融集团资源,将高风险助贷险业务主要对接集团内部。2019年,其保证保险业务规模一度增至347亿元,为集团内部其他专业公司引流的个人及小微企业主,提供借款和贷款保证保险服务。平安产险在年报中坦言,过去保证保险业务曾为公司创造显著承保利润,但受市场环境变化影响,综合成本率波动加剧。数据显示,2018年至2022年,该公司保证保险综合成本率分别为88.6%、93.6%、111.0%、91.2%、131.4%。在此背景下,平安产险逐步收缩保证保险承保规模,并于2023年四季度正式暂停融资性保证保险业务。
互联网险企众安保险则聚焦小额、分散、短期的互联网消费金融资产,通过信用保证保险承担底层资产风险。2018年其保证险业务规模大增至22.68亿元,但2019年便遭遇行业风险冲击,消费金融生态承保在贷余额从328亿元降至256亿元,赔付率飙升至97.0%,同比上升24.7个百分点。面对压力,众安保险2020年主动收紧风控标准,并积极对接再保公司分散风险,当年消费金融生态赔付率大幅下降33.7个百分点至63.3%。2021年至2024年,众安保险保证险业务规模稳定在40亿元左右,消费金融生态综合赔付率波动在46%~68.4%之间。从客群来看,其核心服务25至35岁的年轻近优层级客群(near-prime),笔均借款金额约7200元,小额分散的特征明显。
相较于头部险企的主动调整,陷入承保亏损的中小险企则面临更严峻的转型压力。业内普遍认为,这类机构暂停信保新业务虽短期内会对保费收入造成冲击,但长远来看,能够有效消除相关业务对公司未来经营的潜在不利影响,为后续聚焦主责主业、实现稳健发展创造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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