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中山水毓灵秀,德化瓷光映古今。在这片“中国白”的故乡,清代雍正年间升起了一颗璀璨却短暂的文星——邓启元。他不仅是一位九岁通晓十三经的神童、雍正五年的殿试榜眼,其血脉中更流淌着唐末开闽的雄武基因。作为唐末名将、入闽始祖邓光布将军的后裔,邓启元将家族南迁拓土的坚韧与闽地理学文脉融为一体,最终以经学成就名世,却在三十四岁风华正茂时猝然陨落,留给后世无尽的追思与慨叹。
一、将门文脉:从武勋到文教的家族转型
邓启元(1699-1733),字幻季,号蓝阳,福建德化蒲坂村人。追溯其族源,可至唐末动荡时期。其入闽始祖邓光布,曾任崇安镇将、福州侯官县令,后开发沙县,被尊奉为“开县始祖”,为福建北部的早期开拓与安定做出重要贡献,被后世尊为“开闽勋臣”之一。邓氏一族由中原迁闽,从武勋世家逐渐转化为地方望族,数百年间在闽中扎根本土,见证了福建从边陲到文教昌盛之地的历程。
邓启元出身于这样一个兼具武德传统与文教积淀的家族。其号“蓝阳”取自德化母亲河“蓝溪”之阳,这条孕育了无数陶瓷匠人与文化士族的河流,同样滋养了这位将门之后的经学奇才。家族迁徙与开拓的历史,或许潜移默化地塑造了他治学时那种兼具宏观视野与实证深耕的独特气质。
二、神童早慧:蓝水之阳的读书种子
据《德化县志》记载,邓启元“幼有异禀,九岁即通十三经”。在那个重蒙时代,当同龄孩童仍在诵读《三字经》时,这位将门之后已能阐发《周易》《尚书》等经典的微言大义。十四岁入县学时,他的文章已“理醇辞茂,见者叹为宿儒”,德化学政惊其为“国器”。
这段早慧岁月里,邓启元常在蓝溪畔苦读。传说他读书至忘我时,“墨染溪水而不觉”,乡人遂称那段溪流为“墨潭”。这位少年并非死读书的书呆子,他能将《周礼》中的制度与德化窑场的劳作组织相联系,将《诗经》的比兴与戴云山的云雾变幻相参照,展现出贯通经世与文艺的独特禀赋。家族史上武将与地方治理者的经验,或许让他对经典中“礼法并治”、“文质兼备”的思想有着比常人更切近的体悟。
三、金榜题名:闽中科举的巅峰时刻
雍正五年(1727年),邓启元赴京参加会试。在殿试策问中,他以《周官考注》的研究为基础,提出“礼法相济,方能治国安民”的见解,深合雍正帝整顿吏治、强化礼教的政治理念。当传胪官高唱“一甲第二名,福建德化邓启元”时,这位闽南才子创造了历史——成为德化科举史上最高名次的获得者,也是清代福建少有的榜眼及第者。
放榜次日,翰林院特遣快马将喜报送抵德化。据《邓氏族谱》记载,蒲坂村“连庆三日,瓷窑停火,遍悬彩灯”。最动人的是,当地窑工特烧制了一批“榜眼青花瓷”,绘以折桂图案,成为德化陶瓷史上独特的文化记忆。对于邓氏家族而言,这标志着一个从武勋到文魁的圆满转型,邓光布将军的武德在数百年后,以其裔孙的文采再次光耀门楣。
四、宦海清风:从翰林院到湖北乡试
入选翰林院编修后,邓启元很快被选入武英殿参与《三礼》纂修。在清代学术史上,雍正朝的《三礼》编纂承前启后,邓启元负责的《周礼》部分尤见功力。他提出的“以制器尚象解考工”方法论,将礼制研究与器物考证相结合,为乾嘉学派开了先声。
雍正九年(1731年),邓启元迎来了仕途的重要转折——出任湖北乡试主考。临行前,雍正帝特赐麒麟补服,勉励其“为天下选真才”。在武昌贡院,这位年轻的考官展现了非凡魄力:他严惩试图贿赂考官的豪绅,当场革除三名舞弊生员;又破格录取了多位贫寒士子。这份雷厉风行与不拘一格,隐约可见其先祖治军理政的遗风。放榜后,楚地士林赠其“冰壶秋月”匾额,纪晓岚后来题赠的“三楚文衡”正是对此段佳话的追念。
五、经学孤灯:著述等身的文化苦旅
尽管仕途顺畅,邓启元始终将学术视为根本。在参与官修《三礼》的同时,他坚持私人著述,常“燃瓷灯至夜半,窗影如塑”。其代表作《周官考注》五卷,创造性地采用“以器证礼”的研究方法,通过青铜器、礼器实物考证周代典制。同时期完成的《礼记注》虽仅一卷,却因“删繁就简,直指大义”而被收入《四库全书》存目。
值得注意的是,邓启元的经学研究带有鲜明的闽学特色。他将朱熹的理学思想与典章考证相结合,又吸收李光地等福建先贤的治学方法,形成了“理在器中,道在礼间”的学术理念。这种注重制度与实践的取向,或许正暗合了其家族由武转文过程中对“经世致用”的天然关注。可惜天不假年,他计划中的《三礼通义》仅完成大纲便戛然而止。
六、星陨京华:未竟的学术传奇
雍正十三年(1735年)春,邓启元在武英殿校勘《周礼正义》时突然呕血。御医诊断为“心劳血耗”,实则是多年超负荷工作的结果。病榻上的他仍手不释卷,对前来探望的同年说:“《考工》未竟,死不当瞑。”是年秋,这位年仅三十四岁的经学家在京逝世,灵柩由官船沿京杭大运河运回福建,雍正帝特赐祭文,中有“天夺良才,礼失贤哲”之叹。
邓启元的早逝震动了清初学界。同年进士、后成为乾嘉学派代表人物的杭世骏挽曰:“蓝溪水冷文星坠,石鼓云寒宿草悲。”其未竟的《周官考注》后由福州鳌峰书院续修,成为清代《周礼》研究的重要参考文献。
七、风范长存:穿越时空的文化回响
今日德化蒲坂村,“榜眼第”依然伫立。这座三进式闽南古厝的门楣上,“榜眼及第”金匾历经三百年仍熠熠生辉。特别珍贵的是,故居保存着邓启元的鸡血石私章,边款刻有其自箴:“读古人书,友天下士。”在邓氏家庙中,纪晓岚题写的“三楚文衡”匾额与当地特有的“瓷联”相映成趣,见证着这位学者“文章器度皆堪传”的一生。而家族祠堂中,“将军世胄,榜眼家声”的楹联,则默默诉说着从邓光布到邓启元,数百年间武纬文经的家族传承史。
邓启元纪念馆内,陈列着近年发现的《蓝阳先生手札》复印件。其中一封信写道:“吾德化子弟,当以瓷土为质——经火愈坚,蒙尘愈洁。”这或许是他留给故乡最珍贵的精神遗产。这位从瓷都走出去的榜眼,其人其学确如德化白瓷:质地坚实而不失温润,历经时光打磨而愈发莹洁。其血脉中源自唐末将领的开拓精神,最终化为对文化经典的深耕与传承。
纵观邓启元短暂而辉煌的一生,他不仅是科举制度下的成功者,更是清代经学转向的关键人物。他将闽地理学传统与实证考据相结合的研究方法,预示了乾嘉学派的治学路径;他在科举与学术之间的平衡艺术,展现了传统士大夫“修身、治学、经世”的完整人格。而追溯其邓光布将军后裔的身份,我们更能理解这位学者精神底色的丰富性——那是一种熔铸了先祖开疆拓土的实践魄力与后世研经治史的沉潜智慧的独特结合。正如蓝溪水长流不息,这位早逝学者的文化精神与其家族的南迁故事,依然在历史的长河中闪烁着隽永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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