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问《水浒传》中,哪一位好汉最容易让后人皱眉、拍案、甚至破口大骂,李逵必在其列。
他杀人如割草,动辄屠城灭户;他不讲分寸,也不守底线;他曾把一个无辜孩童的头颅劈成两半,只为逼一个好人上梁山。若按今日的道德尺度衡量,说他一句“人渣”,并不算过分。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梁山泊的聚义榜上,堂而皇之列名第二十二位,号“天杀星”,被称作“黑旋风李逵”,还被一口一个“好汉”地叫着。
这事,究竟怪谁?
一、天杀星下界:施耐庵并非不知其恶
施耐庵从未掩饰李逵的可怕。
书中写他初登场,便是“睁圆怪眼,吼声如雷”,两把板斧在手,杀气腾腾。后来罗真人一语点破天机:“贫道已知这人是上界天杀星之数。为是下土众生作业太重,故罚他下来杀戮。”
这不是洗白,而是定性——李逵生来就是“用来杀的”。
他不是误入歧途的良民,也不是被逼上梁山的可怜人,他更像一把被丢进人间的凶器。施耐庵写得很清楚:李逵杀人,不是偶然失手,而是顺性而为。
斧落不问是与非,
血溅方知快与悲。
天杀星临人世间,
原为屠戮不为归。
所以,若只看到李逵的残忍,那你并没有误读原著。
二、真正越线的几桩事
若说战阵厮杀尚可算作“各为其主”,李逵真正令人发指的,是那些毫无必要的杀戮。
三打祝家庄时,他杀得性起,将扈太公一家几乎屠尽。祝、扈两家恩怨,本不该牵连老弱,可李逵的斧头,从不分对象。
最让人无法原谅的,是沧州小衙内。
为了逼朱仝上山,吴用设局,李逵动手。他把一个毫无罪过的孩子,活生生劈死在街头。书中虽未渲染血腥,但那份冷酷,反倒更刺骨。
这不是“误杀”,而是“明知而为”。
从道德角度看,这已不是“草莽豪气”,而是彻底的无底线。
上图上海京剧院《三打祝家庄》剧照,杨东虎饰演李逵
三、那他凭什么还叫“好汉”?
答案很简单,也很残酷:因为《水浒传》里的“好汉”,从来不是道德楷模。
它是一套属于乱世的评价体系。
在那个世界里,是否是“好汉”,看重的不是你是否守法、是否仁慈,而是四样东西:
——敢不敢反抗
——狠不狠得下心
——认不认兄弟
——能不能为首领卖命
在这四点上,李逵几乎是满分。
四、耿直到可怕:他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李逵的“耿直”,不是温良恭俭让,而是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
当宋江等人谈招安时,李逵拍案而起,说要杀上东京,“夺了鸟位”,让晁盖做大皇帝,宋江做小皇帝。这话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要诛九族的。
可也正因为如此,梁山上下都知道:李逵没有心机。
他不会背后捅刀,不会阳奉阴违。他要么不干,要干就是明刀明枪。
在一群算计纵横的好汉里,这种“直”,反而显得难得。
五、忠心到愚蠢:这是宋江最需要的品质
宋江为什么偏爱李逵?
戴宗那段评价,说得极明白:“虽是愚蠢,不省理法,也有些小好处。”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虽死,其忠不改”。
李逵从江州认下宋江那一刻起,便再无第二个主子。为救宋江,他敢一人冲阵;为护宋江,他可以杀尽挡路之人。
到最后,宋江被赐毒酒,怕李逵造反,索性让他一同赴死。换别人,早已翻脸;李逵却说:“生时服侍哥哥,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一个小鬼!”
这不是理性,这是献祭。
可在权力者眼中,这样的人,才是“好用的好汉”。
六、孝义与残暴并存的怪物
李逵并非全无温情。
他对母亲的孝顺,是发自本能的。遇到假李逵李鬼,得知对方也有老母赡养,他竟能放人、送钱。这一刻的他,像个粗笨却善良的儿子。
可转身之间,命运讽刺至极——老母被虎所食。
李逵放声大哭,杀虎报仇。那一段文字,几乎是全书最悲凉的场面之一。
施耐庵在此,并非为他洗罪,而是让读者看到:一个极端残暴的人,也可能拥有极端真挚的情感。
七、“好汉”二字,本就是一枚血印
所以,李逵为何还能被称为“好汉”?
因为《水浒传》里的“好汉”,不是今天意义上的“好人”,而是乱世里被推到前台的暴力执行者。他们反抗旧秩序,却未必能建立新秩序;他们讲义气,却不讲普世道德。
李逵,是这套逻辑的极端化身。
他是刀,不是法;是火,不是灯。
乱世不问善与恶,
只看斧重血几多。
若教清平评人物,
黑旋风名早应磨。
称他为好汉,不是赞美,而是时代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