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去了一趟开封。
之前一直没成行,主要是因为开封作为北宋东京的形象太过强烈,几乎所有的"汴京"印象都被宋朝盖住了,五代的痕迹反倒难以打捞。但那次我专门去看了大相国寺、龙亭、还有州桥遗址,州桥那个发掘现场刚开放不久,玻璃栈道下面铺着北宋汴河的河床和码头石块。
我站在那个玻璃栈道上想了很久。
因为这条汴河,最早不是北宋的,是后周郭荣(也就是柴荣,欧阳修《新五代史》中作"郭荣",因其为郭威养子)拓宽疏浚的。汴河水运网络的开端是他规划的,后来宋太祖宋太宗只是在他的底子上接着用。
家人们,今天就聊一下这位"五代第一明君"。
先说时间线。
郭荣本姓柴,邢州龙冈(今河北邢台)人,少年家境窘迫,由姑母柴氏抚养,其姑父郭威后来成了后周开国皇帝,柴荣作为养子改随郭姓。954年他三十四岁继位,到959年六月病逝,前后只做了五年半皇帝。这五年半里他打了两场硬仗(高平之战、北伐契丹),收复三关三州十七县,整顿军制(包括汰旧禁军、设立殿前司)、修订《大周刑统》、毁佛铸钱、疏通汴河,留下了一份很沉的政治遗产。
三十九岁死的时候,他刚刚收完瓦桥关,正准备一鼓作气拿下幽州。
死前一个月发生了一件事,就是后世传得最广的"病龙台"。
我大学的时候有一门课叫《五代史专题研究》,老师是做五代政治制度的,他对"病龙台"这件事的态度很有意思——他既不否认也不肯定,只说"这种民间口传的地名故事,往往是后世为了解释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而追溯出来的"。
那时候我没完全听懂他这句话。
后来读多了才慢慢明白,所谓"郭荣到了一个叫病龙台的地方就病倒了",这种叙事的逻辑链是反过来的——先有"皇帝在那里病倒"这个事实,再由民间附会出地名的不祥含义。
如果他没病倒,那个地名就没人会注意。这是一种典型的"后见之明"的历史叙事。
"病龙台"出现在《续资治通鉴长编》和一些宋人笔记里,《旧五代史》倒没明确提这个名字,只说"是夜,帝不豫,乃止"。也就是说,皇帝当晚突然病重,于是停止了北伐。
至于他得的是什么病,史料里没说清楚。
近代以来有不少学者推测,《旧五代史》里写郭荣以手帕掩咳、《新五代史》补充他"瘁瘁不能起",加上他死得这么快,从发病到驾崩中间只有二十多天,比较可能的是急性肺部感染或者某种突发性的内脏出血。
这点我也没完全想明白——四月还能策马北征,五月就病重撤兵,六月就死,这种死亡曲线对一个三十九岁的人来说太陡了。
也有人不这么看。
我有个本科同学后来去做了北宋政治史,他认为郭荣的死可能不像传统认为的那么"自然"。他援引的是宋初官修史书对郭荣死亡过程的描写过于简略——"是夜,帝不豫"这五个字,连医生看诊都没记。
再加上《旧五代史》成书时间是北宋初年,赵匡胤已经登基,对前朝皇帝突然死亡的部分有意识地写得简洁,是不是为了避讳什么,谁也说不准。
宫廷死亡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不容易留下痕迹的。
郭荣的厉害不止在收复领土。
我以前去洛阳的时候,在洛阳博物馆看到一组北宋早期的铁钱实物,讲解牌上提到"显德毁佛"的影响——也就是郭荣955年下令拆毁全国未经敕额的寺院、收铜铸钱的那次大规模行动。
这件事在历史上被列为"三武一宗"灭佛的最后一波,里头的"宗"就是周世宗。
毁佛在当时是个非常严重的政治选择。
佛教在五代时期的经济势力相当庞大,寺院占地、僧侣免税、铜像吸纳了大量铜料导致铸币短缺。郭荣这一刀下去,砍掉了三万多座寺院,让大量僧尼还俗,国库的铜储备一下子充盈了。
这种事一般皇帝不敢做,怕来世受报应,也怕民心反弹。
郭荣做了。
他对群臣说过一句话,被《资治通鉴》记下来——"朕闻佛志在利人,虽头目犹舍以布施,若朕身可以济民,亦非所惜也",意思是,佛祖本来就主张为众生牺牲自己,假如朕的身体能换民众的好处,我也不在乎。
这话我每次读都觉得有意思。
不是说他多么高尚——一个皇帝能高尚到哪里去呢——而是这种把信仰系统拿来反证自己政策合理性的能力,在五代那种崇佛风气里头是非常少见的。
我去年在洛阳白马寺的时候,跟一个学宗教史的师姐讨论过这个问题,她说五代灭佛跟唐武宗会昌灭佛性质不一样——会昌灭佛带着排外色彩(针对外来宗教),周世宗灭佛是纯粹的财政考量。他不反佛理,只反佛教的财产积累。
这种区分挺有意思的。
绕回郭荣本人。
他死的那年,留给了赵匡胤一支整顿过的禁军、一个被疏浚的汴河水系、一套修订过的法典、十四州的江北财源、一份未完成的北伐遗志,还有一个七岁的儿子柴宗训。
七个月后,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
后周变成了北宋。
这件事我每次想到都有点烦——不是为郭荣个人,是为这种"前人种树后人乘凉"的政治轮回。
一个五年半内做完了别人几十年都做不完的事的皇帝,因为死得早,被后世记住的方式是"如果他多活几年就好了"。
历史不讨论"如果"。但人会讨论。
电视剧《太平年》把郭荣写成一个有民本意识的帝王,让他在病龙台听到牧羊老者讲百姓厌战的话之后主动撤兵——这是文学创作,不是史实。
真实的撤兵原因就是他病倒了,没那么多哲学加工。
但这种文学加工也有它的合理之处。
把一个皇帝的退兵解释成"他听从了百姓的声音",比解释成"他突然咳血",更能呼应现代人对历史的期待。我们希望英雄有道德弧光,而不是被一场莫名其妙的疾病击垮。
可历史本身就是这么粗糙。
我个人觉得,郭荣最让人记得的地方,不是他差点收复燕云,而是他用五年半证明了五代是可以被结束的——这个时代不是没有人想结束乱世,是大部分人没有那个机会。
他有机会,但只来得及做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