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穿越回清朝,进店拍出一锭银子,小二就能给你端上一盘活蹦乱跳的清蒸鱼?
做梦。
现实会狠狠打你一耳光:除非你是皇亲国戚,或者是守着码头的富商,否则你只能对着菜单上的“鱼蚱”、“腊肉”、“风干鸡”发呆。
那时的饭馆,后厨根本不敢囤鲜货。没有冰箱的年代,鲜肉过午即腐,活鱼离水即亡。饭馆老板比谁都精,每天买的那点鲜货,那是赌博;挂在梁上风干的那些“存货”,才是流水。
翻开清代的后厨账本,你会发现一个惊人的逻辑:鲜货不是食材,是奢侈品,更是风险。
明清时期,长江中下游渔业极盛。入秋时,渔网一拉,鱼获万斤。看着是丰收,实际上是灾难。
鱼出水,就是倒计时。
在没有冷链的古代,这一船鱼如果不能在几个时辰内卖掉,就只能等着发臭。
资料里写得清清楚楚:“未进入贸易市场、没有被及时消费的鲜鱼,如不经加工处理极易腐坏。”
那时候的饭馆敢囤鲜鱼吗?不敢。
除非你开在苏州葑门外,旁边就是那二十四座专业冰窖。或者你像那个为了吃口冰鲜黄鱼,不惜“典卖冬具”的吴地败家子。
冰,比鱼贵。
明代虽然有了冰厂,但那是给皇家贡品“鲥鱼”准备的。
南京燕子矶到北京,3000里路,3000匹马,每15公里一站换冰。鱼装在铅盒里,灌满蜂蜜和油,外面还得填冰。
这哪是运鱼,这是运黄金。
对于普通开饭馆的,每天买两几条活鱼装装门面就顶天了。买多了,那是往水里扔钱。
绝大多数时候,你进店喊一声“来条活鱼”,小二只会回你一句:“客官,腌鱼有的是,活鱼得预订,还得看天。”
那时候的“鲜”,是有阶级属性的。
皇家冰窖里存着15万块冰,保着皇帝的口福;而市井小民的饭桌上,只有盐和风,才是最忠实的防腐剂。
鲜货的“短缺”,倒逼出了另一种极其发达的“库存美学”。
既然鲜货存不住,饭馆靠什么迎接随时进店的客人?
靠“死”鱼、“死”肉。
别误会,这里的“死”,指的是经过深度加工、能对抗时间的腌腊制品。
打开清代店铺的菜单,你会看到一个“腌制宇宙”。
资料记载,为了留住渔获,长江中下游的人们把“腌”字诀玩到了极致。最硬核的叫“鱼蚱”。
把鲟鱼、鳇鱼切片,拌上米粉、红曲、盐,一层层压在坛子里,或者用荷叶包紧。
“经十年而不坏”。
你没看错,十年。
这种东西,饭馆敢囤,而且是成缸成缸地囤。客人来了,掏出一块,切片上桌,酒香扑鼻,骨酥肉烂。
这才是饭馆的“底气”。
除了鱼,还有虾。
鲜虾存不住,就蒸熟晒干,去壳成“虾米”。剥下的壳也不浪费,叫“虾糠”,卖给农民当磷肥。连腌鱼剩下的盐水“滴卤”,都要留着烧菜提鲜。
这叫物尽其用,也叫被逼无奈。
在那个盐税极重的年代,每一粒盐都要发挥出它最大的防腐价值。
清代《随园食单》里那些看似风雅的菜肴,背后大多站着这些经过加工的食材。
南方饭馆里有一种“茶腿”,是用茶叶熏过的火腿。
“煮熟后随时可用作冷盘”。
这就是清代的“预制菜”。
客人进店,屁股刚挨板凳,小二就能端上一盘红白相间的火腿。
若是都要等现杀现做,客人都饿晕了,饭馆也早倒闭了。
盐,锁住了时间,也锁住了饭馆的利润。
那些挂在梁上的腊鱼、风干鸡、腌火腿,构成了清代餐饮业最稳定的“压舱石”。
你可能会觉得心酸:古人真惨,天天吃咸菜腊肉。
大错特错。
这是一场关于味觉的“逆袭”。
原本是为了防腐的无奈之举,最后却演变成了一种高级的审美。
明清的食客,嘴刁得很。
他们吃“鱼蚱”,不是因为没鲜鱼,而是因为“比瓶中者气味特妙”。
苏州人做“荷包蚱”,用荷叶包鱼片,几天后取食,带着荷叶的清香。
这已经脱离了生存需求,进入了艺术层面。
更有甚者,追求那种极致的“发酵感”。
宋代就有“淡鱼”,不加盐直接晒,臭了也觉得香。清代的“臭鳜鱼”、“霉千张”,都是这种逻辑的产物。
腐败与发酵,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聪明的中国人,在没有冰箱的岁月里,驯化了微生物。
到了清代后期,事情又起了变化。
洋人的罐头来了。
光绪年间,水产品装罐技术传入。
虽然资料里说“晚至清代后期,水产品之装罐加工仍尚少”,但这打开了一扇门。
上海川沙的渔民,看着那些铁皮罐子,大概会觉得不可思议:不用盐,不用晒,煮熟了往铁盒子里一封,居然也能放很久?
但这玩意儿太贵,普及度远不如盐干品。
真正的变革,还是得等冰厂。
清末宣统元年,周兰村在上海集资建冰厂。
冰,终于走下了神坛。
渔民出海开始带冰,饭馆后厨开始用冰。
那个“忍臭啖石首(黄鱼)”的时代,终于开始画上句号。
但那些在漫长岁月中被发明出来的腌腊美味,并没有因为冰的出现而消失。
它们已经刻进了中国人的基因里。
火腿依然是宴席的上品,咸鱼依然是下饭的神器。
这不仅仅是食物的保存史,更是一部中国人与时间博弈的生存史。
回过头看,清朝饭馆“采购量少”的传闻,其实是一个伪命题。
他们不是买得少,是存得多。
他们不买易碎的鲜货,买的是能对抗岁月的“干货”。
没有冷链的制约,并没有饿死中国人,反而逼出了火腿、腊肉、鱼蚱这些惊艳的味觉奇迹。
苦难,往往是文化的磨刀石。
当我们在冰箱里塞满保鲜盒时,别忘了,正是那些挂在风中摇曳的咸鱼,替我们守住了几千年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