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他在位42年,没打过一场像样的胜仗,没割据过一寸新的疆土。
后世提起他,甚至想不起一张清晰的脸,只记得一个软绵绵的庙号:仁宗。
但偏偏就是这个“没本事”的赵祯,造就了中国古代文明的巅峰。
——《壹》——
我们习惯了秦皇汉武式的宏大叙事,在传统认知里,好皇帝必须是强势的、乾纲独断的,但赵祯上来就给你一个巨大的反差。
他是中国历史上活得最憋屈的皇帝,没有之一。
这种憋屈,不是被迫的,而是他自找的,史书里藏着这样一个细节:有一天早上,赵祯处理完政务,回到后宫脸色铁青。
皇后问怎么了,他憋了半天说了一句。
“刚才早朝,包拯唾沫星子都飞到我脸上了。”换做别的朝代,哪怕是所谓的明君,包拯这种行为至少也是“大不敬”,轻则贬官,重则廷杖。
但赵祯干了什么?
他一边用袖子擦脸,一边听着包拯继续骂,直到对方骂爽了为止,他不生气吗?他是人,当然生气,但他更害怕,他怕的不是包拯。
他怕的是一旦自己动怒,就会毁掉“台谏”这个制度。
还有一次吃饭,赵祯正嚼着饭,突然牙齿一咯噔,咬到了沙子,那一瞬间剧痛钻心,旁边的宫女吓得脸都白了,准备下跪请罪。
这在宫廷里是大事,御膳房的人搞不好要掉脑袋。
结果赵祯做了一个极不符合帝王身份的动作:他把沙子吐出来,对宫女摆摆手说:“千万别声张,这事儿我知道就行了,不然又要死几个人。”
这就是赵祯的逻辑,他深知皇权是猛兽。
皇帝的一个微小喜怒,传导到下面就是一场血雨腥风,想吃烧羊肉不敢说,怕每天杀羊;想搞基建不敢动,怕劳民伤财,所谓“没本事”,其实是一种极致的克制。
他把自己关进笼子里,即使手握生杀大权,也绝不轻易使用,这种“怕”,比“敢”更难。
——《贰》——
赵祯的“软”,直接导致了一个结果:政府的存在感极低,民间和士大夫的生命力极强,这就是著名的“仁宗盛治”,这不是吹出来的,是用硬指标堆出来的。
先看钱,天圣元年(1023年),成都居然搞出了“交子”。
这是一张纸,却能当钱花,这在世界金融史上是核弹级别的创新,比欧洲早了600多年,为什么会出现在赵祯的时代?
因为商业繁荣到了金属货币不够用的地步。
那时候的开封,通宵达旦,没有宵禁,百姓做生意,赚大钱,只要按章纳税,朝廷绝不眼红,更不会随意没收私产,资本甚至开始有了独立的意志。
再看科技,中国古代四大发明。
火药、指南针、活字印刷术,全部在仁宗朝完成了关键性的技术突破或应用,毕昇是个布衣,沈括是个官员,他们之所以能搞发明,是因为环境宽松。
朝廷不搞思想钳制,不把奇技淫巧视为洪水猛兽。
那个时代的空气是自由的,自由到可以让人的脑子去胡思乱想,最可怕的是人才井喷,翻开语文课本,唐宋八大家,有六个是在赵祯手底下干活的。
嘉祐二年(1057年)的那场科举,被誉为“千年第一榜”。
苏轼、苏辙、曾巩、张载、程大中、程颐……这些人同一个考场出来的,主考官是欧阳修,但他敢把苏轼的文章点为第二(本想第一)。
皇帝赵祯读了苏轼的文章,高兴得拍大腿。
“我为子孙后代找了两个宰相!”他没想过怎么利用这些人固权,他想的是怎么把这些天才留给未来,苏轼一辈子贬谪流离,但他从未因为写诗讽刺朝政而被杀头。
因为赵祯立下过规矩:不杀士大夫,不杀上书言事者。
这条祖训,像一道铁闸,保住了中国文化的元气。
——《叁》——
赵祯的42年,绝不是顺风顺水的田园牧歌,相反,他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我们可以把他的执政生涯切成几个极具冲突的断面。
1022年,乾兴元年。
13岁的赵祯登基,但他只是个摆设,朝堂上坐着那个强悍的女人,刘太后(刘娥),这是赵祯的第一课:忍,刘娥穿龙袍,想做武则天。
大臣们反对,赵祯不说话。
他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太后把控朝政11年,换做别的少年天子,早就心理扭曲或者密谋政变了,1033年,明道二年。
刘娥死后,赵祯亲政,这时候冲突来了:要不要清算太后党羽?
满朝文武等着看血流成河,结果赵祯只是把太后的灵柩安葬,对依附太后的人仅作轻微贬谪,甚至保留了太后家族的荣华。
他不搞政治清洗,他用宽容迅速稳定了动荡的政局。
1038年-1044年,最耻辱也是最理性的抉择,李元昊在西北造反,建立西夏,宋军屡战屡败,名将如韩琦、范仲淹也挡不住西夏的铁骑,打不过,怎么办?
主战派高喊要血战到底,但赵祯看了一眼国库,再看了一眼百姓。
他选择了“庆历和议”,大宋每年给西夏“岁赐”银7万两,绢15万匹,茶3万斤,很多人骂这是送钱求和,是丧权辱国,但账不能这么算。
赵祯清楚:这点钱,不够打半个月仗的军费。
用这点钱买来几十年的边境和平,让百姓不用死在战场上,让丝绸之路继续通商赚钱,这在面子上是输,在里子上是赢。
1043年,庆历新政的挣扎,赵祯不是不知道国家有病。
“三冗”(冗官、冗兵、冗费)快把大宋拖垮了,他任用范仲淹搞改革,结果触动了太多权贵的利益,反对信像雪片一样飞来,指责范仲淹搞“朋党”。
赵祯顶不住了,他犹豫了,退缩了,新政仅一年多就流产。
这是他的局限性,他太仁慈,太想搞平衡,导致他缺乏挥刀断腕的狠劲,但他虽罢免了范仲淹的官,却保全了范仲淹的人。
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正是在被贬的路上写出来的。
——《肆》——
嘉祐八年(1063年),赵祯驾崩,这一天的开封,发生了一件怪事,没有任何人组织,满城的百姓自发罢市,痛哭流涕,哭声震天。
连烧纸钱的烟雾都遮蔽了天空。
消息传到辽国,辽道宗耶律洪基抓着大宋使臣的手,号啕大哭:“四十二年不识兵革矣。”连敌人都舍不得他死,为什么?
因为“仁宗盛治”的本质,不是某个人的英明神武。
而是一个普通人对权力的敬畏,赵祯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制度的守门人”,他不论是非,只论法度,他哪怕再想提拔爱妃的伯父。
只要宰相说不合规矩,他就只能作罢,还反过来安慰爱妃。
这种皇帝,在历史上是“反常”的,大多数皇帝都想把天下变成私产,而赵祯把天下还给了天下人,王夫之评价他:“仁宗之称盛治,至于今而闻者羡之。”
但我们必须清醒地看到:这种盛世是脆弱的。
它完全依赖于君主个人的道德自律,赵祯能忍,但他之后的皇帝能忍吗?当宋神宗在这个基础上试图“大有作为”、任用王安石强力变法时。
那道保护士大夫和百姓的堤坝瞬间就崩塌了。
积攒了四十年的财富和元气,在后来的激进折腾中迅速消耗,赵祯的四十年,是一段美好的“历史例外”,他用自己的“无能”,证明了一个硬道理。
对于一个庞大的帝国而言,有时候,不打扰,就是最好的保护。
不折腾,就是最大的作为,历史记住了秦皇汉武的丰功伟绩,但也请别忘了这位,把唾沫擦干,继续微笑着听臣子骂人的赵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