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渊源来看,五代十国的政权交际,是唐末方镇争权夺势、彼此交往和这一过程所带来的力量融合的余势。
就现象来看,五代十国的政权交际,以后梁的遣使大封四方为开始,以南唐国主以身为使而结束,期间虽不敢说波澜壮阔,但也确有甚多可表之处。
“春秋战国,虽或兵交,而使在其间矣。”
五代虽然“战乱频仍”,可以说主旋律是战争,但也并不是时时刻刻都笼罩在战争的迷雾下。比如后唐明宗时期、吴越钱镠父子时期、南唐中主时期等,都有比较安稳的阶段。在这些阶段中,交际就显得尤为重要。同时,交际与战争还有互动,即一方面交际可能会引发和推动战争,如李严使前蜀;另一方面因战争产生的裂痕也需要交际来弥补,如唐明宗对孟知祥的安抚,以及南唐对闽的战与和。或者可以说,五代时期的交际,既有类似于春秋战国时期“合纵连横”的性质,也有超脱于前者的内容和形式,更有当权者在面对复杂形势时向春秋战国和三国时期的“前辈”汲取经验的例子,如钱镠和马殷等。但从根本上来说,五代十国的政权交际是一个“新事物”,有着独特的面貌。
因此,如果把这一时期放在“唐宋变革”与“宋初”的历史和学术语境中观察,很容易就会发现“表面上乱,实质是变”。虽然五代十国政权上启于唐末藩镇,身上总带有一点先天性不足,“藩镇互相吞噬,皆无雄才远略,不能戡济多难”,但他们也有不可忽视的另外一面:“法度损益,历代相承,五代虽干戈相继,而制度典章,上沿唐而下开宋者,要不可没。”
也就是说,五代十国不徒为中国历史上“最动荡、最黑暗”的时期之一,也是中国传统社会发生剧烈而又深刻变动的时期。陈寅恪先生《邓广铭<宋史职官志考证>序》中的名言“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年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为世人所认可。而宋代文化之所以能有此成就,并不是偶然的和突然的,五代数十年“剧烈而又深刻”的积淀或曰蜕变,就是重要一环。其“剧烈”在于频仍的战事,其“深刻”则须剥开战争的迷雾进行更加细致考察,而“交际”便是这种“深刻”之重要一端。
纵观五代十国15个主体政权间的交往,其交际关系的类型可以分为:盟友型、敌我型、亦敌亦友型等。这种类型的多样化,决定了交际所发挥的作用,与一个政权的三个因素息息相关:一是实力,二是形势,三是当权者。当政治军事实力足够时,如果能够很好地交通诸方,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如王建据蜀过程、吴越钱镠时期);如果形势不如意,通过交际往来,也能为政权的生存和发展赢得重要机会(如南唐前中期和南汉前期);但是,如果当权者自身不修,暴戾残酷或者软弱无能,则再怎么遣使贡献、通婚媾和用间谍也是回天乏术(如幽州刘守光、南唐后主)。观乎五代十国的几个比较成功的“明主”,无一不是对交际与这三方面关系处理得当者,如后周世宗、吴越钱镠。所以,到五代后期,已经有人看到这其中的机窍。显德二年四月,后周比部郎中王朴所献之平边之策,上来也是先说如何利用当时的局势:
“中国之失吴、蜀、幽、并,皆由失道。今必先观所以失之之原,然后知所以取之之术。其始失之也,莫不以君暗臣邪,兵骄民困,奸党内炽,武夫外横,因小致大,积微成著。今欲取之,莫若反其所为而已。夫进贤退不肖,所以收其才也;恩隐诚信,所以结其心也;赏功罚罪,所以尽其力也;去奢节用,所以丰其财也;时使薄敛,所以阜其民也。俟群才既集,政事既治,财用既充,士民既附,然后举而用之,功无不成矣!彼之人观我有必取之势,则知其情状者愿为间谍,知其山川者愿为乡导,民心既归,天意必从矣。”
其中的“收其才”、“结其心”、“尽其力”、“丰其财”、“阜其民”,显然不能仅仅理解为针对后周治下的区域,而是同样适合于指导如何对待友邦邻国,特别是倾心顺附于后周者。周世宗一直强调与南唐等地的边境“不禁商旅”,就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同时,中国“失吴、蜀、幽、并”,导致天下分裂,已经造成了“失道”的既成事实。但五代十国诸国的“分权鼎立”形势,也推动各政权不得不拿出一些维系人心的政策——既需要维系内部人心、亦需要维系外部关系。
因此,笔者认为,五代十国的历史,很大程度上符合“现实主义”政治。现实是无政府的,没有可以俯视一切的权威来提供安全和秩序。同时,如果没有解决它们之间争端的权威而又公正的方法,各国就自己既充当法官、又充当陪审员、却也是刽子手。所以,任何政权都不得不依赖于它们自己的武力以求生存和繁荣。虽然有个别首领或其臣僚有建立权威政府、一统天下的想法,如周太祖郭威;或者在礼法观念上向该方面靠拢,如李克用,但那不过被称为“野心”罢了。决策者制定和施行政策的出发点,依然是“国家利益”。
如果单纯是这样的话,乍一看五代十国实在无可调和的余地,活该呈四分五裂之势。然而这仅仅是就历史的个体而言。从时代大势、以及这些政权个体行为交织的过程来看,却透露出整合的趋势。正如卢梭在《社会契约论》中所说,“人类如果不改变其生存方式的话就会灭亡”,同样的,历史如果没有自我调节的能力,亦难免流于消亡。
消亡,是无论上至皇帝、中至国王(藩镇)、下至士民,都不愿看到并极力避免的。因此,在似乎无休止的战争之外,他们又或自发、或自觉,或主动、或被动地发生了倾向于“和平”与“统一”目的的行为,这就集中体现于政权交际。这一点颇为符合“超稳定结构”理论所说的“某种稳定的分裂割据局面”,即“社会上存在着几个相对稳定的相互交战的小国,已不像大动乱时出于完全无序的状态”。这种状态通过小国割据和战争,会产生调节力量,从而“在分裂割据的基础上实现统一”。很明显,交际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调节力量。
无可否认,五代十国政权中的大多数人仍然秉承“实力造就权力”(达尔文定理的社会延伸)的理念,争斗不已。这样一来,交际或许只能是五代十国的一个“非主流”行为了。但如果从实际情况考虑,争斗毋宁说更多的是一种无力回天之后的选择。现实是分裂的、无政府的,但却存在统一的、有序的理想或曰潜意识(又可称之为“历史因子”),这就是五代十国政权交际发生的背景和状态。
国家和政权,似乎不应该从道德立场上考虑问题,从而禁止或阻碍为自己谋取利益的政治行为(甚至包括战争),因为它在道义上的第一原则便是生存。而大家都要生存,这就势必衍生出“现实主义”政治的另外一端——“均势政治”。均势政治最重要的一点是多级平衡原则,它要求:一,反对绝对的霸权(或强大同盟);二,增强和维持自身实力;三,不毁灭(保持体系稳定)。从五代十国各政权的实践来看,很好地体现了该原则。整个体系(政权并立)——体系维护者(每个政权)——个人(使节等),构成了一个动态稳定系统。
“真正的乱世”之含义在于,谁都不知道天下要走向何方。但五代十国最终由郭威、柴荣包括宋太祖这样一群人,代表所有的当权者(当然包括臣民的意愿)选择了一条道路,那就是(走向)统一。这种选择就反映在以他们为代表的历史人物所主导的交际活动中。
当然,一个个体影响时局和历史发展的能力是有限的,尤其是在五代十国所谓乱世,“民心所向”只不过是一种徒有其表的托辞罢了。当时的人物发挥影响力,主要有三种方式:拥兵自立;拥立新主或依附权贵;下诏、上书。无论哪种方式,都是兵权至上。但若为稳定和长远计,执政者就不得不考虑多方面的均衡——外事与内政关系、经济与军事策略等等,这就构成了“交际”的基础。
在此基础之上,政权之间的互动,等于展开了一幅个性鲜明、“走向再造”的历史图画。关于五代十国交际的历史作用,和其中蕴含的统一因子(或力量),邓小南先生的观点可以提供很好的启发:“五代时期之所以重要,原因之一在于它的过渡性。它是一个破坏、杂糅与整合的时期。它自唐代后期藩镇割据局面脱胎发育而来,同时又为打破长期僵持之局面创造着条件;它是‘礼崩乐坏’的时期,同时又是大规模整理旧制度、建设新局面的时期;它是上上下下空前分裂的时期,同时又是走向新层次统一时期。”从另外一个角度来参照,如果说唐末藩镇割据最为鼎盛时期,各地方的哗变、叛乱、拥兵自立、相互攻伐者,“他们几乎都出于个人的野心和对抗,而不是为了宏图伟业”的话,那么经过一两百年社会形势的变化,很明显到五代时期特别是中后期,已经不再如此了,甚至这句话完全可以倒过来说。
如果再回归到问题本身,五代十国各家从“唐王朝控制下的政权”到“各自为政的政权”,自主性无疑是增强了,但与之伴随的是新的制约关系也就此形成。无论政权大小、势力强弱、“正统”还是“僭伪”,交际行为都存在着利用(或钳制)对方、乃至由此牵扯出的第三方第四方乃至第N方的意图。所以,从五代十国政权交际的事实来看,到底有无真正的“友好睦邻关系”或许应该是一大疑问。
五代十国整个的交际行为,可以说时刻笼罩在一个前提之下:契丹势力的影响。五代虽无明显的“华夷大防”之说,然而自契丹灭后晋,中原人心还是为之一震。可以说,中原对于契丹的交际期许,走过一个借助(后梁、后晋)——摆脱(后唐、后汉)——抗争(后周)的过程,这一过程从而成为了五代交际恩怨的一个大环境。而契丹政权本身也并未满足于仅仅做一个旁观者,大大小小的事件多少都与契丹发生联系(如南唐、吴越远交契丹)。当然契丹政权对于五代十国政权交际下涌动的统一力量,到底起了多大的作用,破坏还是推进,是值得设立专门话题进行评估的,本文篇幅所限,不再赘述。至于南方诸国,在与中原政权的周旋之余,也从未断绝与外邦的交往,如楚对南方诸蛮的收服,南唐与高丽、交趾,南汉与占城,尤其是吴越国,借助其航路之便,大兴海外交际,其与日本的往来还成为一个重要研究课题,又自当别论了。
毋庸讳言,这些行为在绥远番外、文化传播、海外交流与贸易等方面是很有意义的。某种程度上说他们都代替一个统一的国家政权(的某些部门)行使了相关职能,在中国融入世界的进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构成了五代十国政权交际的协奏。
五代十国各个政权的这段历史,完全可以看做是一个紧密联系而又互相制约的整体。如果用一个比喻来说的话,历史的动因如一座炉火,五代时期的54年犹如火上的一口大锅,锅中的五代十国政权如一粒粒米,而交际则如无处不在的锅中水,在炉火的加温下,催动米粒上下翻腾、相互碰撞、彼此黏合,最终每个米粒都不再完整,但却成为一锅熟粥中不可分割的一份子。
五代十国时期全图,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
以下列出南方政权中吴/南唐、吴越的交际概况。
吴和南唐
吴和南唐前后相递,虽历二姓,但基本实现了平稳过渡,在十国政权中极为罕见,也决定了二者不能分开而论。
杨吴的交际地位
吴的建立者杨行密(852–905年),可以说是南方诸国最早的开拓者之一。当时的北方有朱温、李克用、李茂贞、魏博罗氏、幽州刘氏等人争夺正酣,南方无暇顾及。杨行密利用这一空隙,打败孙儒的乱军,在与两浙节度使钱镠、江西节度使钟传、武昌节度使杜洪、荆南节度使成汭、武安节度使马殷等人的争夺战中,逐渐站稳了脚跟。到了天复三年(903年),杨行密就开始转变策略,谋求与周围势力建立良好关系,以求长期稳定发展。如当年四月,杨行密遣使见马殷,请为兄弟之约,并让马殷与朱全忠绝交。虽然被拒绝,但杨行密仍然坚持示好,将一直留在麾下的马殷之弟马赍厚礼遣归湖南,再次表达双方建立通商关系的想法。此举令马殷大喜。当年十一月,杨行密部将田頵叛乱,杨还求救于钱镠。
对于五代时期出现中原王朝与南方多个政权并存的形势,杨行密起到了重要作用。淮南的稳定,足以抵抗中原势力的南下,而将身后更宽阔的纵深留给了其他政权,使之赢得发展机会。正如前辈史家所言:“这个镇(淮南)的存在,阻碍着北方势力进入南方,使统一成为不可能。但占据北方的梁和沙陀人的唐、晋、汉,都是野蛮统治者,如果进入南方,只能给南方民众带来更大的破坏和痛苦,因此淮南镇隔离南北,在当时是有积极作用的。”这种作用和形象,其后一直伴随着杨吴和南唐(前中期)的交际。
907年,朱温酝酿着做皇帝的同时,杨吴内部也发生了变化。当年正月,徐温联合张颢翦除了袭吴王位的杨渥势力,开始掌握军政大权。虽然经历了一番内部动荡,但很快稳定下来,并扶植了新的吴王杨隆演。之后,朱梁在天祐五年(908年)、天祐十年两次对吴战争中均获失利,还损失了徐州王殷、延州朱瑾等将领和地盘。这样的结果,与杨吴为了获得支持,转而交好于晋王与岐王是分不开的:908年,弘农王杨隆演遣军将万全感赍书间道诣晋及岐,告以嗣位。直到两年以后的二月,“万全感自岐归广陵,岐王承制加弘农王兼中书令,嗣吴王”,杨隆演才正式行用吴王封号。顺义元年(921年),吴还和前蜀一起“屡以书劝晋王称帝”。
顺义三年(923年),李存勖灭梁时,曾邀吴出兵北渡淮河夹击后梁,但徐温采取了观望态度。等到后唐建立,徐温恐怕后唐征讨,但其臣属严可求却说:“闻唐主始得中原,志气骄满,御下无法,不出数年,将有内变,吾但当卑辞厚礼,保境安民以待之耳。”徐温这才放心,而且采用严可求的谋略,坚持自己的独立性。十月,后唐遣使称诏至,吴主不受,“帝易其书,用敌国之礼。曰:‘大唐皇帝致书于吴国主’,吴人复书称‘大吴国主上大唐皇帝’,辞礼如笺表”。
单纯从这一条交际材料,看不出吴当时的策略具体有什么高明之处,但如果与出兵全力助唐的李茂贞对比来看,显然未发一兵一卒的吴所获得的地位更高一些。吴与后唐的第一次接触,显得有些虚张声势,需要继续稳固交际成果。所以紧接着派出使者入后唐进贡,并查探其朝中情况。十二月,司农卿卢蘋带着礼物来到洛阳,“严可求豫料帝所问,教蘋应对,既至,皆如可求所料。蘋还,言唐主荒于游畋,啬财拒谏,内外皆怨”。这一下徐温放心了,随即大胆地又遣张景报聘(贺登极),称“大吴国主上书大唐皇帝”。此后,吴对后唐频频贡献,计有:顺义四年三月,遣许确进郊天银等;八月,遣雷岘贡新茶;十二月,遣使贡献;顺义五年闰十二月,遣雷岘贺正礼币;顺义六年二月,遣使贺平蜀等等。以安抚对手,并终于“待”来了后唐的内变。而借助这样的方式,吴在几年之内很好地实现了“保境安民”的目标。
正因如此,李嗣源上台后,仍然保持了对吴的友好。但这一切在乾贞二年(928年)被后唐权臣安重诲给破坏了。史载:二月庚辰,吴使者至,安重诲以为杨敢与朝廷抗礼,遣使窥觇,拒而不受,自是遂与吴绝。实际上这件事并非后唐单方面撕破脸皮那么简单,背后还牵扯了荆南。顺义六年(926年)五月,高季兴上表求夔、忠、万三州为蜀郡,后唐诏许之;八月,高季兴即上言三州不除刺史,以子弟为之,朝廷不许;次年(即乾贞元年)二月,高季兴于半路劫杀魏王继岌派遣送蜀中珍货入京的押牙韩珙等人,掠取金帛四十万。朝廷诘问,高季兴说:“珙等舟行下峡,涉数千里,欲知覆溺之故,自宜按问水神。”唐明宗怒削季兴官爵,以山南东道节度使刘训为南面招讨使、知荆南行府事,忠武节度使夏鲁奇为副招讨使,将步骑四万讨伐。刘训等人大军至,高季兴坚壁不战,求救于吴,吴以水军救援。就这样双方结下梁子。随后吴照常例遣使供奉新茶等,后唐不再接受,还遣还其使者。自此以后,吴与中朝的来往告一段落,一直到937年徐知诰代吴建南唐,不再通问;而吴的交际重心也转而面向南方其他政权。
对于同时存在的吴越、闽、南汉、荆南、前后蜀和楚,吴政权基本上都有往来。其交际形态分为三类:一是切近的吴越、楚,既有遣使往来,也有将士互相叛亡;二是比较远些的闽、南汉,则以礼节性交往为主;三是前后蜀与荆南,能够保持友好,遇事不仅能够协商,还有出兵援助的时候。
南唐的交际阶段
南唐建立后,在地域上,南接南汉,西近荆南,东临闽越,除中原政权外,可谓“隐然大邦也”。就对南方诸国来说,其中南汉、闽仍然算是其联盟伙伴;灭楚是为了保障面对中原政权的前沿阵地;后蜀有地理之优势,荆南又能够受中原政权保护,所以也能延续之前关系。但南唐的实力毕竟还是有限的:“像南唐、吴越之节度使,多数唯领一郡兵甲钱粮,与州刺史几无二致。故多能受制于中枢。其间虽亦时有作梗者,而究其起因,或挟契丹之声势,或得两川之救助,或多恃淮南之奥援,皆非由于实力膨胀所致。”
所以,南唐终其一生都非常重视一条对外政策,那就是“与契丹相结,与之共制中国”。但此举的目的不是像石敬瑭那样引狼入室共分天下,而是为了保持既有的安定局面,或者说是为了“和平”:“唐主遣通事舍人欧阳遇求假道以通契丹,帝不许。自黄巢犯长安以来,天下血战数十年,然后诸国各有分土,兵革稍息。及唐主即位,江、淮比年丰稔,兵食有余,群臣争言‘陛下中兴,今北方多难,宜出兵恢复旧疆。’唐主曰:‘吾少长军旅,见兵之为民害深矣,不忍复言。使彼民安,则吾民亦安矣,又何求焉!’”汉主遣使如唐,谋共取楚,分其地;唐主不许。显德三年二月淮南之战中,李璟遣使入后周求和时,周世宗曾对使者钟谟、李德明说:“尔主自谓唐室苗裔,宜知礼义,异于他国。与朕止隔一水,未尝遣一介修好,惟泛海通契丹,舍华事夷,礼义安在?”说明南唐与后周一直接不通往来。
因此可以看出,南唐建国后的对外策略是既不奉中原正朔,亦不与其交往,而是将重心放在了和南方诸国的交际方面。从记载来看,南唐所进行的交际活动还是比较频繁的。
参以相关史实,可以将南唐的对外政策及交际行为划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李昪承杨吴。先看李昪以吴越、闽、楚三个政权为例分析当时形势:“钱氏父子,动以奉事中国为辞,卒然犯之,其名不祥。闽土险瘠,若连之以兵,必半岁乃能下,恐所得不能当所失也。况其俗怙强喜乱,既平之后,弥烦经防。唯诸马在湖湘间,恣为不法,兵若南指,易如拾芥。孟子谓齐人取燕,恐动四邻之兵,徒得尺寸地,而享天下之恶名,我不愿也。孰若悉舆税之入君臣,共为节俭,惟是不腆之圭币,以奉四邻之叹,结之以盟诅,要之以神明,四封之外,俾人自为守。是我之存三国,乃外以为蔽障者也。”
由此,南唐定下的政策是“不腆之圭币,以奉四邻之叹,结之以盟诅,要之以神明”。之所以如此,主要原因是当时的中原政权后晋已经与南唐交恶,局势似乎又回到了杨行密、徐温面对后梁的时代,所以李昪不自觉地沿用了前辈的智慧策略(当然也与上述其本人“尚和”的态度有重要关系)。
在李昪在位七年间,南唐与各国关系达到了最好时期。先是李昪遣使至南汉、闽、吴越、荆南告即位,各国均有回使,连后蜀也主动来贺;然后南汉、闽等国每年仁寿节(李昪生辰),都有遣使礼贺的记录。尤其是对吴越,还有两次帮助救灾的行动。一次是昇元五年(941年)七月,吴越国府署大火,损失重大,连吴越王钱元瓘都因惊惧而发疾。当时“唐人争劝唐主乘弊取之,唐主曰:‘奈何利人之灾!’遣使唁之,且周其乏”;一次是同年吴越发大水,很多灾民涌入南唐境内就食,李昪也“遣使赈恤安集之”。
这样做的结果是什么呢?“兵不妄动”、“境内赖以休息”,让南唐更加强盛,而且形象也更加趋于正面。
第二阶段,李璟不守。保大元年(943年)李璟即位,是为南唐元宗。李璟在位的18年(943–961年),交际上使南唐全面走向没落。
李璟即位第二年(944年),就因为擅自干涉闽的内部争斗,而与闽绝交:“正月,唐主遣使遗闽主曦及殷主延政书,责以兄弟寻戈。曦复书,引周公诛管、蔡,唐太宗诛建成、元吉为比。延政复书,斥唐主夺杨氏国。唐主怒,遂与殷绝。”结果还引来了战争,因此但获利最大的却是吴越,还因“连兵福州”,失掉了北上的大好时机。接着,又因为接受马希萼的请求,参与到楚的内乱中,得不偿失;最后,因为楚国得罪后周,节节败退,开始流落到割地纳贡的地步。
南唐一败于闽二败于楚三败于周,而分别使吴越、刘言、柴荣得利。李璟的错误,似乎就是为了证明李昪对外政策的重要性和正确性。而李璟抛弃李昪的既定政策,不仅损耗了自身,还打破了南方难得的平衡格局。从保大四年(946年)十一月南唐攻福州时的情况,我们就可以看出这个政权的走向了:“唐主遣信州刺史王建封助攻福州。时王崇文虽为元帅,而陈觉、冯延鲁、魏岑争用事,留从效、王建封倔强不用命,各争功,进退不相应。由是将士皆解体,故攻城不克。唐主以江州观察使杜昌业为吏部尚书,判省事。先是昌业自兵部尚书判省事,出江州,及还,阅簿籍,抚案叹曰:‘未数年,而府库所耗者半,其能久乎!’”
果不其然,十年之后,李璟便对后周称臣,并去国号,重新沦为藩镇。此一阶段的南唐,虽然底蕴深厚,但一则改变了交际政策,牵一发而动全身,二则统治者自身的缺陷,即便是再怎么纵横捭阖于诸国之间,也是回天乏术了。
应该说,宋代以前,南方相对是比较落后的,人力、物力、财力都不如北方,因此南方任何一个政权都不具备统一的实力。南唐便号称强大,也不具备此等实力。因一个小闽国而导致内库空虚、意图吞并湖南而又不能全有之,就是明证。回头再看,南唐国力强盛,正是开疆拓土的好时机,但它没有北上反而南下,先把矛头对准闽、楚的战略是有问题的。因为从地理上讲,南唐得到了闽地,还需要面对吴越;得到了楚地,则会被后周、吴越、闽、南汉、后蜀四面包围,更加不利。所以这时候再谈对外交往,已是晚了。
第三阶段,李煜以身为使。最后,收拾残局的后主李煜得到国主的位子时,形势早已经是以小事大的“一边倒”了。南唐重新成为中原藩镇而且变成了军事实力上的弱镇,根本不存在平等或对等意义上的交际了。南唐对北宋“自是贡献尤数,岁费以万计”。而据《宋史》所记,南唐所上供奉极为频繁,且数量多、份量重、使者规格高,的确如同书《李煜传》所言:“煜每闻朝廷出师克捷及嘉庆之事,必遣使犒师修贡。其大庆,即更以买宴为名,别奉珍玩。”直到975年(宋开宝八年,南唐乙亥岁)正月,李煜作为最后一名“使者”入汴京,南唐亡。最后李氏可以说以国主身份亲自作为“使者”入朝,成为南唐交际的谢幕者,令人扼腕。
吴越
吴越钱氏的交际策略,如有的学者已经指出的那样,是“尊奉中原,连横诸藩,对抗淮南”。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吴越的开创者钱镠本人对于当时形势的认识,和据此进行的选择:
“天佑以后,中原多事,西川王氏称蜀,邗沟杨氏称吴,南海彭城氏称汉,长汉王氏称闽,皆窃大号,或通姻戚,或达聘好,皆以龙衣玉册洎书疏等,劝王自大,王尝笑曰:‘此儿辈自坐炉炭之上,而又置吾于上耶?吾以去伪平贼,承天子畴庸之命,至于封建车服之制,悉有所由,岂图一时之利,乃随波于尔辈也。’皆却之不纳,而诸国之主无不咸以父兄事之。”
这番话基本奠定了吴越政权的交际格局,一方面是因为钱镠此语可谓经验之谈,另一方面是钱氏子孙继承贯彻地比较好。诸国之主虽然因此以钱氏马首是瞻,但这一经验是不是符合别的政权,却是另当别论,况且并不是所有人都对钱氏“以父兄事之”,比如吴和南唐。
吴越政权延绵较久,以交际方略的稳定性而论,是南方诸国中最高的,所以在对它的认识上可以打破时间顺序,而分成几个剖面加以梳理。
与中原政权的臣属关系。钱镠作为浙东首领,是唐朝授节钺的一方节度,唐末一直作为中朝的“正统”节镇面目存在。如其对于韩全诲劫唐昭宗入凤翔事件的态度、对董昌叛乱的态度,表明他始终以忠于唐朝的臣下自居。按照常理,钱镠似乎应当对朱温篡唐持抵抗态度,但实际情况却非如此。开平元年四月朱温即位后,即遣使赴各镇“宣谕”,来到吴越的使者为上金吾卫将军石彦辞、刑部郎中薛昭序。当时梁祖代唐的消息传到南方后,有人劝钱镠“拒之”,而钱镠说:“古人有言:‘屈身于陛下,是其略也。’吾岂失为孙仲谋耶?”钱镠引用古人之言为喻,而状自己之心态,此事值得稍加注意。
“屈身于陛下,是其略也”之语,出自《三国志·孙权传》,是为黄初二年(221年)孙权遣都尉赵咨使于魏,魏文帝曹丕借机探问孙权的情况,赵咨在回答中描述孙权是“雄略之主”时的最后一句话。不难看出,赵咨此番言论,既是褒扬(或曰吹嘘)孙权,也是恭维曹丕,是有一些溢美成分的。要真正理解这段话,还要结合时局。当时的情况是,曹氏建立西魏,刘备也在西蜀称帝,一时冒出两个“陛下”,东吴内部对于尊奉哪一个也有争议。这与钱镠之时北有后梁、南有杨吴、内部意见也有分歧的境遇何其相似!则孙权当时的心理一览无遗:选择事魏的背后,是有一系列谋划在内的,通过先卑后踞等运作,最终目的是为了达成自己的“僭意”,也就是陈寿在其传末“评曰”所说的“自擅江表,成鼎峙之业”。孙权自然不会明言“其略”究竟如何,但其后来的行为却作出了最好的证明。钱镠要做孙仲谋,恐怕也是出于类似的心机,有自己的“小算盘”。钱镠既然没有孙权那样历经两代(孙坚、孙策)“累世之业”的基础,而是以其为“殷鉴”,要做开拓者,恰好后梁(等中原政权)又能帮助自己对抗近在咫尺的杨吴势力,所以选择侍奉中朝也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钱镠的选择,使吴越虽然是相对独立的王国,却建立了终其一代对中原五朝的臣属关系(入宋后性质才改变),虽中间略有波折,但最终却是如欧阳修所说“钱氏自五代以来,知尊中国,效臣顺,世称其忠”。至于这种臣属关系的内容,有学者总结为五个方面:“第一,承认中原政权的天子为惟一合法的天子,尊奉其正朔,秉行其政令。第二,藩镇节帅必须由朝廷任命。第三,藩帅在京师中设置进奏院,委派进奏官,向朝廷汇报地方事务。第四,朝廷在藩镇统内设置监军使院,委派监军使,对其政务进行监督和干预。第五,藩镇负有交纳赋税与遣使朝贡的义务。”
除了个别内容在不同的朝代略有差别之外,这种描述是基本符合历史事实的。如朝贡一项,据笔者统计,自开平三年(909年)四月,至建隆元年(960年)三月,52年间,吴越对于中朝共有30次上贡。中朝对于吴越的封册、官职不断,使吴越钱氏很好地做到了“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待遇比楚王马氏似乎又高。当然,钱氏的供奉也比马氏勤,更比其他人丰厚,从《吴越备史》所载,及《十国春秋》整理的内容来看,动辄金银几千,实在是旁人难以相比的。这种做法自然赢得了中朝的嘉许,如《旧五代史》所言:“镠虽季年荒恣,然自唐朝,于梁室,庄宗中兴以来,每来扬帆越海,贡奉无阙,故中朝亦以此善之。”
吴越对中朝遣使上贡的细节无须赘述。如果从宏观上把握吴越与中朝的臣属关系的话,我们会发现,每一次中原政权的嬗代,都会伴随着吴越敌友的相应转变:吴越奉后梁,篡权的敌人变成了盟友,而原来共同“讨贼”的晋王、岐王等变成了敌人;奉后唐,则原来的敌人变成朋友,吴、蜀等对抗中原者变成敌人;事后晋后汉,结交了新朋友外族契丹的同时,又加深了与南唐的对抗;称臣后周,北汉、后蜀又变成新的敌人;至于其他诸国如南汉、荆南、闽、楚,也有相应的微妙变化。总起来说,吴越在频繁地将弱小的朋友变成敌人的同时,又不断地将相对强大的敌人变成朋友。就是在这种敌友转换的过程中,吴越反而能借机自立达86年之久(893年–978年)。
与吴和南唐的恩怨。 钱氏与杨氏的恩怨,要从光启年间说起。当时,孙儒、杨行密与钱镠三人在润州(今江苏镇江)、常州(今江苏常州)、苏州(今江苏苏州)一带混战,你争我夺。但当时钱、杨二人对于叛贼孙儒还带有朝廷命官的“正当性”,所以经常为了共同利益联合起来打败孙儒。据史载,此阶段钱镠杨行密至少有两次“合兵”之举,第一次在大顺二年(891年),结果是由钱镠占领了苏州一带;第二次是景福元年(892年),结果是杨行密取得了宣州(今安徽宣城)的控制权。后来形势变化,孙儒的大部分军队归了杨行密,钱、杨之间的缓冲地带消失,成了正面对手。而钱镠还需要同时面对董昌的势力,双方自此互相提防。乾宁二年六月,钱镠奉诏起师讨伐董昌,八月,董昌求援于杨行密,杨行密两次遣将围困和攻打姑苏等地以应。这次事件导致二人罅隙更深,成为此后两家“世仇”的渊源。
但是,钱镠灭掉董昌后,已无余力再加开拓;杨行密奄有淮南之初,也忙于处理内部一些将领的反叛。这就决定了二者之间的关系虽然紧张,却也不是一味的剑拔弩张,而是有和有战、有疾有缓。要厘清吴越与吴乃至南唐的交际,对此前背景不得不有一个基本的认识。
天复元年(901年),杨行密派李神福攻打临安,擒钱镠麾下大将顾全武;第二年夏四月又将其送回以示好,“淮人以顾全武、方密归我,王亦以秦裴报之”。此番一来一往,打下了良好的感情基础。天复二年八月,两浙发生徐绾之乱,钱镠猝不及防,被叛军进入内城,限于极其被动的境地,不得已遣刚刚自淮归来的顾全武求救于杨行密。
这段记载告诉我们:一,钱、杨在对待孙儒一事上如前文所述立场相同,这是二者交好的基础;二,顾全武被擒住了一回,也算有失有得,起码对杨行密有了深入了解,才能拿出建议公子同行的计策;三,从行文上看,钱镠并无任何阻碍或不情之意,说明情况的确不容乐观,而能给自己帮助的只有知己知彼的老对手;四,钱元瓘(887–942年,初名传瓘)之行,兼有为质和求婚的双重意义。
此番求救的效果可谓立竿见影。后来杨行密亲至田頵营中,经过一番言辞,后者罢兵,钱氏政权避免了一次大危机。次年九月,田頵、安仁义又叛于淮,杨行密请与钱镠同兴师讨之,钱镠即投桃报李,派兵为援。结果安仁义被擒,田頵阵亡。战事落定之后的天复四年三月,“王子元瓘与所聘杨氏至自淮南”;八月,杨行密派人押送徐绾给钱镠,钱镠杀之。
以上史实,说明了钱氏、杨氏之间前期关系的一种形态:战中有和,交、战并存。到底是交是战,基本完全取决于当时双方的利益是否受到威胁,以及威胁的程度有多高。
但是,吴越钱氏(包括湖南、福建、广州等政权)与杨行密之间还有一个根本的差别,即前者是最早朝廷任命的一方节度,是有根据地、有军政财权的“官方”;而杨行密却是从一介武夫做起,经过无数次战争才得以立足的“盗贼”。虽然五代有些武力唯上的意味,但以出身论,两者还是有天然的对立性。而且,杨行密表现出的攻击能力也非同一般。从光启三年(887年)末杨行密起事,只有最初不足万人的军队,到乾宁三年(896年)杨行密“全有淮南之地”,不过才用了十年。因此,杨行密给钱镠、马殷乃至中原政权(朱温)带来了巨大的压力,这种压力进一步决定了它们之间的交际关系面貌。
905年杨行密死后,双方首脑之间的“情义”不再,加上杨吴内部权柄逐渐落入外姓徐氏手中,局势再次发生转变。进入五代,双方在内部权力稳定之后,走向了一个以冲突和战争为主的阶段。从开平三年(909年)到贞明五年(919年),吴越与吴之间比较大的战争就有8次。战争的结果互有胜负,虽然其中还穿插有后梁的参与,但始终无法打破杨行密在时与钱镠相争的边界,使双方认识到战事的无益。所以贞明五年八月,双方互相遣使求和,“吴徐温遣使以吴王书归无锡之俘于吴越;吴越王镠亦遣使请和于吴。自是吴国休兵息民,三十余州民乐业者二十余年。吴王及徐温屡遗吴越王镠书,劝镠自王其国;镠不从”。这次和好不仅使两国关系走向正常,而且意义非常之大。对吴–南唐的好处自不必说,对吴越的影响也非常深远:初步实现了钱镠弭兵求发展的设想,奠定了吴越国物质富有的基础。虽然后来的同光三年(925年),钱镠遣使者沈瑫致书,以受玉册、封吴越国王告于吴,吴人以其国名与己同,不受书,遣瑫还,但“仍戒境上无得通吴越使者及商旅”。此一例证明,和平交际对于相邻的政权来说,比战争与冲突更符合双方利益。可惜这样的情况在五代十国中比较难得。
接下来吴越交际的主基调,便是伴随其命运终结的进程——与南唐的和战。
自919年钱镠与徐温言和休兵后,双方往来不绝。后来钱镠、钱元瓘去世,当时的吴和南唐都有遣使吊祭。但中间关系也有随时变坏的可能,如天成元年(926年)三月,“吴越王镠有疾,如衣锦军,命镇海、镇东节度使留后传瓘监国。吴徐温遣使来问疾,左右劝镠勿见,镠曰:‘温阴狡,此名问疾,实使之觇我也。’强出见之。温果聚兵欲袭吴越,闻镠疾瘳而止。”
事实上,吴越和南唐的关系,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南唐统治者的态度如何,所以二者关系的一个重要表征是随着南唐对外交际阶段的变化(如上述南唐部分)而变化。当然,吴越一方也不是完全被动的。钱元瓘时期,也曾遣使劝李昪即位;在后者即位之后又遣使相贺。后来钱弘俶也曾趁南唐攻打闽和参与楚的内乱之机,出兵抢夺地盘。但这种小范围的冲突本就有之,加上当时后周刚建立,对南方的经略尚未提上日程,所以仍然不足以打破双方相对抗衡的状态。广顺二年(952年),钱弘俶曾遣间使请后周出兵夺取南唐之地,“言觇得淮南去年兴兵取湖南七州,近又以众于郴连屯守,欲攻容桂,当道调发两路进军,水取漳、泉,陆取汀、建,望朝廷即出天兵以为犄角之势”。后周没有答应,说明了当时形势并不可为。然而这段话却显示出另一个重要信息:吴越对于南唐是有取而代之之心的。另外一段材料,可能是吴越统治者的心里话。天成四年(929年)九月,安重诲因乌昭遇使吴越失礼而责钱镠,次年其子钱元瓘上表自述其情时,曾说:“且臣本道,与淮南虽连疆畛,久结仇雠,交恶寻盟,十翻九覆,纵敌已逾于三纪,弭兵才仅于数年,谅非唇齿之邦,真谓腹心之疾。”
这番话虽然有向后唐邀功并兼具威胁的意味(因为自己对抗淮南有功),但“腹心之疾”的定位,不能不说是吴越与中朝对淮南政权的共同判断。
局势的真正转机,来自显德二年(955年)十二月,周世宗征淮南之役,吴越出兵助阵。此番出兵的影响当然不能单就出兵而论,而是应当与后续事件的发展两厢观照。显德五年(958年)三月,后周攻下寿州,南唐被迫讲和,让出江北之地,淮南之役至此告一段落。就整体而言,淮南之役的影响是巨大的,如有的学者指出的那样:“我们认为淮南之役是五代政治格局发生根本变化的一个标志性事件。中国的重新统一虽然完成于北宋,究其源头,实发始于淮南之役。”单就对吴越国的影响而言,更有值得推究之处。
吴越出兵助阵,不仅仅做了一枚“马前卒”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从此身不由己地被拉进了对南唐的战争,从而也被拉进了“被统一”的进程。这表现在:一,吴越在后周面前的地位有所变化,虽然钱弘俶仍然是“天下兵马都元帅”,但却让自己的军队转而为周所指挥。二,北宋代周后,这种关系顺承下来。建隆元年(960年)宋讨扬州李重进,吴越出师接应;乾德二年(964年)十一月,宋伐后蜀,吴越出兵相助;一直到开宝七年(974年)十月,北宋征南唐,吴越与其联军,等等。
尤其吴越随北宋出兵之事,为宋人早有预谋之局。《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五开宝七年八月条云:“先是,吴越王俶遣元帅府判官黄夷简入贡,帝谓之曰:‘汝归语元帅,当训练兵甲,江南倔强不朝,我将发师讨之。元帅当助我,无惑人言,云“皮之不存,毛将安傅。”’”而实际上,吴越在南唐灭亡之后的命运恰恰就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因为南唐灭亡后的第三个月(975年二月),吴越国王便亲身入开封朝觐。对于此事,宋人魏泰《东轩笔录》卷一载:“钱俶初入朝,既而赐归国,群臣多请留俶,而使之献地。太祖曰:‘吾方征江南,俾俶归治兵以攻其后,则吾之兵力可减半。江南若下,俶敢不归乎?’既而皆如所处。”
如此说来,吴越显然早已落入中原政权讨平的视野之中而浑不自知罢了。如果由此再回顾到吴越最初的出兵助后周,被迫面对与南唐的战争,不过是前门拒狼、后门入虎;而北宋(后周亦然)则是驱吴越之犬、捕南唐之兔。兔死狗烹,其可知矣!
与其他南方诸国的关系。吴越与吴和南唐之外的南方诸国,都保持了比较良好的关系。究其原因,还是出于对吴–南唐加以遏制的现实需要。其中与南唐接壤的闽、楚表现最为明显,稍远一些的南汉、荆南、前后蜀在其次。
吴越与闽。同光三年王审知去世后,闽国诸(弟)子争斗,造成长期内乱,吴越几乎变成了收留王氏诸子和叛将的避难地。这种情形不断发生的基础应当是来自于贞明二年(916年)吴越与闽的通婚,“吴越牙内先锋都指挥使钱传珦逆妇于闽,自是闽与吴越通好”。自此以后,从闽国逃归到吴越避难或求救的有:长兴二年(931年)四月王延禀之子王继昇、王继伦;清泰二年(935年)十月李仿之部众;天福四年(939年)七月王昶宸卫都余部;天福五年二月、开运二年(945年)三月王延政两次求救;开运元年三月朱文进遣子弟为质求援;闽灭亡之后留从效与吴越联系密切;开运三年六月李仁达派徐仁晏、李廷谔出使吴越求救;天福十二年(947年)李仁达派其弟李孺赟至杭州朝见,七月李仁达觐见吴越王。
单纯一桩婚姻建立起来的关系,就能让吴越对闽如此照拂吗?而且前述钱传珦所娶之妇当为《十国春秋》所言之“太祖女某郡主”,是王审知的女儿,那么钱氏也应当只帮助王审知的直系亲属,而不该接纳其臣下,更遑论叛将,总之似不应如此“宽容”。
出现这种情况,只能有两个原因:一是钱传珦本人“骄恣不法,文穆王废为庶人”,后因同钱元珣作乱被杀,从此与王氏的姻亲已断,自然不用顾虑太多。二是吴越有意为之,即采取“无论谁当权都支持”的交际策略,一方面维持闽政权的存在以牵制南唐,另一方面让闽国在内斗中消耗自己,客观上造成对自己两方面都有利的局面。从最终结果来看,闽灭亡后吴越比南唐获得的利益还要大(如天福十二年获得福州的控制权等),也证明了这一点。
(节选自张荣波博士论文《五代十国政权交际述论》,2014年)《中国历史评论》编辑部选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