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曹丕：

南征的真正意图

汉献帝延康元年（220）六月，曹丕亲率十万余雄兵离开邺城，南征讨伐孙权。

不过，曹丕一点都不着急，领着队伍走走停停，直到七月下旬才抵达豫州的州治谯县（今安徽亳州）。

谯县也是曹氏家族的故里，曹丕到了这里以后便停了下来，又是犒赏六军将士，又是慰问故里乡亲。还未打仗，却好像刘邦得胜归乡，一副“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模样。

曹丕的行为很是令人不解，然而，等他又率大军驻守在颍水北岸的一个小乡镇曲蠡达一月之久时，很多人便猜出了他的真正意图。

他哪是要南征孙权呀，他的目标分明是汉献帝。

曲蠡距汉献帝所在的许都仅五十余里，曹丕的十万雄兵驻扎在汉献帝的眼皮底下，既不前进，也不后退，他一定在等待着什么。

首先是左中郎将李伏看出了曹丕的心思，军队刚到曲蠡三两天，李伏便迫不及待地呈上一封奏章，恳请曹丕顺应天命当皇帝。

曹丕读后，心中暗喜。可是，在批示中他却这样写道：“薄德之人，何能致此，未敢当也。”这显然不是他的心里话，所以他又来一招，命令将李伏的奏章和自己的批示传阅给众人观看。

这样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了，所以众臣赶紧纷纷跟进，雪片般的劝进奏章一份份上呈给魏王。

（二）汉献帝：

“友情转让”的难度

汉献帝剧照

曹丕主导的这场历史剧声势浩大，而且就在汉献帝眼皮底下。汉献帝哪能不知其意。

他本来就战战兢兢了，现在则如坐针毡，再也无法安坐了。

想想当了32年的傀儡皇帝，不知道受过多少次难以言说的屈辱，不知道多少次梦里都想兴复汉室，但如今，梦想如泡沫，根本没有一星点的希望了。

罢罢罢，想想汉献帝起码也有中上等的资质，但时运不济，又有何奈何？

最后，汉献帝做出了痛苦的抉择，当即决定按照曹丕使者的暗示，以“禅让”的方式，将汉朝江山“友情转让”给曹丕。

“禅让”，以前出现在传说中的尧舜禹时代。因为舜非常贤能，可当大位，尧没有将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却传给了舜。舜也同样没有传位于儿子，而将王位传给大禹。这样的故事，向来被世人传为美谈。然而，此次汉献帝“禅让”于曹丕却是被逼出来的。

不仅如此，曹丕既要谋取汉室天下，还要获得一个名正言顺的美名。所以，汉献帝的任务便加重了数倍。

十月十三日，汉献帝召集身边的文武臣僚，正式宣布尚书卫觊代写的禅位诏书：

咨尔魏王：昔者帝尧禅位於虞舜，舜亦以命禹，天命不于常，惟归有德。汉道陵迟，世失其序，降及朕躬，大乱兹昏，群凶肆逆，宇内颠覆。赖武王神武，拯兹难於四方，惟清区夏，以保绥我宗庙，岂予一人获乂，俾九服实受其赐。今王钦承前绪，光于乃德，恢文武之大业，昭尔考之弘烈。皇灵降瑞，人神告徵，诞惟亮采，师锡朕命，佥曰尔度克协于虞舜，用率我唐典，敬逊尔位。於戏！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天禄永终；君其祗顺大礼，飨兹万国，以肃承天命。[1]

宣布完毕，汉献帝当即派御史大夫张音为特使，为曹丕送去正式的禅册与玺绶。

退朝后，汉献帝久久不言，心想曹丕这次终于如愿了，而自己却亲手葬送了祖宗的江山，心中之痛苦可想而知。

但他没有想到，这大好的江山想要送出去，还需经过数次折磨。

张音将禅册与玺绶呈送到曹丕所在的曲蠡行宫时，曹丕正外出打猎。得到汇报后，他只是对手下人说：“你们回去告诉特使，我德行浅薄，不能接受禅让。我还要打猎，其它事情，等回宫后再说吧。”然后，骑着马便飞奔出去。

张音在曲蠡一直等了五天才等到曹丕回宫，然而得到的回答仍旧是不可以接受。

文武百官也联名上书劝进，曹丕还是予以拒绝，甚至还责备：“你们怎么这样羞愧我、逼迫我？”

不过，曹丕虽有这样的举措，他手下的一些臣属已经开始为禅让仪式做各种准备了。

十月十八日，曹丕正式派出自己的特使，觐见汉献帝，上书辞让，并奉还禅册、玺绶。

汉献帝自然不是傻子，他知道曹丕要他配合着演戏，只好再次令张音将禅册与玺绶送给曹丕。没想到，曹丕仍然拒绝。

汉献帝想着曹丕要把戏做足，只能硬着头皮，第三次派张音奉玺绶到曲蠡。

这一次，曹丕虽然还是上书辞让，但是把玺绶留了下来。

曹丕的每一次拒绝，对汉献帝来说，都是向他胸口扎针，但事已至此，自己的性命都在曹丕手中，也只好继续陪着演下去。不仅要演下去，而且要更加诚恳地告诉天下人，禅让曹丕确实是自己心甘情愿。

十月二十八日，汉献帝第四次公布禅让诏书，又特派代写禅诏的尚书卫觊前往曲蠡，敦促曹丕接受。这一次，曹丕总算答应了。

在整个过程中，曹丕先后拒绝臣属们近二十次的劝进，辞让三次禅诏，最后以天命所归，自己“实在是不得已”，才勉强接受汉献帝禅让，可谓心机深沉。

而且在这个时期，各地祥瑞不断报来，举国上下都营造出天命归于曹氏的氛围。

（三）禅让背后：

绝不只是虚伪、奸诈那么简单

十月二十九日，受禅仪式隆重举行，在数万军兵的环卫下，在百官的拥戴下，身穿皇帝冠服的曹丕登上受禅坛，祭拜天地神祇，发布《告天地神祇文》：

皇帝臣丕，敢以玄牡昭告于皇皇后帝：

汉历世二十有四，践年四百二十有六，四海困穷，三纲不立，五纬错行，灵祥并见。推数数者，虑之古道，咸以为天之历数，运终兹世，凡诸嘉祥明神之意，比昭有汉数终之极，魏家受命之符。

汉主以神器宜授于臣，宪章有虞，致位于丕。丕震畏天命，虽休勿休。群公庶尹六事之人，外及将士，洎于蛮夷君长，佥曰：“天命不可以辞拒，神器不可以久旷，群臣不可以无主，万机不可以无统。”丕祗承皇象，敢不钦承!

卜之守龟，兆有革兆。谨择元日，与群僚登坛受帝玺绶，告类于尔大神；唯尔有神，尚飨！

永吉兆民之望，祚于有魏世享![2]

宣读完毕，由司仪官接过文书，在燎祭台燃起的熊熊大火中焚烧，预示着这些文字已呈送给天帝。

此时，曹丕正式成为大魏政权的开国皇帝，接受群臣、外来使者以及数万军民的朝拜。

魏文帝曹丕画像

当三呼万岁的声音此起彼伏、响彻云霄时，曹丕志得意满，忍不住对身边的人说：“虞舜、夏禹受禅的古事，我现在算是真正明白了。”

紧接着，曹丕改元黄初，尊父亲曹操为魏武帝，宣布大魏皇朝五座都城：中都洛阳，东都谯县，南都许昌，西都长安，北都邺县。然后分赏群臣，全国大赦，举国欢庆。

从此，长达426年的汉王朝正式划上句号，魏文帝诞生，大魏政权建立，三国时代正式开启。

有人可能会问，魏文帝曹丕耗费如此大的心思，唱这样一出禅让的活剧，有什么意义？

我想：客观而言，曹丕在此事上心思缜密，意义还是很大。

其一，以前的人们把忠于汉朝皇帝作为基本的价值观，如果生硬地取代汉政权，人们的观念首先不好接受，民心容易不稳；

其二，天命观在中国古代一直广泛存在，禅让就是让贤，这样的过程容易使政权平稳过渡，减少很多对抗；

其三，人们原来不是把汉献帝作为汉政权的象征予以服从吗？如今汉献帝自己把位置让出来，而且一而再地辞让，表明汉献帝完全服从新皇帝了。既然这样，那么，其他人有什么理由不服从？

其四，祥瑞的出现，体现着古人向来重视的天意；百官的劝进，则代表着民心所向；反复出现的祥瑞和持久不断的劝进，都能在无形中影响很多人的思想观念，经过反复的折腾后，曹丕当皇帝以及以魏代汉就会越来越被世人接受。

更何况，在这个折腾的过程中，曹丕还可以随时观察事态的变化，以便随时调整，不失为一种稳妥的方式。

总体而言，曹丕刻意地以禅让的方式改朝换代，绝不只是虚伪和奸诈那么简单，而是显示着高超的政治手腕。

由于汉献帝在禅让过程中非常配合，曹丕很是满意。而且，他也要向天下显示禅让的合理性，所以特将汉献帝刘协封为食邑万户的山阳公，封邑为山阳县（今河南省焦作市东）。并特许山阳公郊祭时仍可自称天子，向魏皇帝上书时也可不称臣。此后，刘协移居山阳，不受骚扰地又活了十四年，54岁时寿终正寝。

至于曹丕，虽然机关算尽，而且确实也得逞了，但人算不如天算，最终只是当了一个短命皇帝。

那么，曹丕是如何当皇帝的？又是如何短命而死的？且看下回分解。

（张建安修改于2023年1月7日）

[1] 见《三国志·魏书·文帝纪第二》

[2] 见《三国志·魏书·文帝纪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