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块钱,两个人,包吃包住,拉到烟台看海。
老姜把这张传单拿回家的时候,老伴正蹲在门口择韭菜。她头也没抬:"又捡便宜了?"老姜嘿嘿一笑,把传单往她面前一送:"你看,150一个人,来回大巴,管三顿饭。常州到烟台,光高铁票就得五百多。这账,傻子才不算。"
老伴拿围裙擦了擦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说:"这么便宜,怕是有什么说法。"
老姜说:"能有什么说法?咱就旅游,房子一套不买,他能拿我怎么样?"
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精打细算。菜市场买菜,他要绕两圈比价;电费水费,他能为一个字儿跟营业厅掰扯半小时。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吃亏。可他忘了,天底下最贵的便宜,恰恰是他这种会算账的人,才会上钩。
出发那天是八月,热。大巴车凌晨五点发车,老两口一人一个保温杯,还带了四个馒头。车上的导游是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姑娘,嘴甜,一路叔叔阿姨地叫。车到半路,她开始聊天,说烟台那地方,空气好,海风一吹,风湿病都轻了。
老姜听着,没接话。他心里门儿清:这是要铺垫了。
可他没想到,铺垫他的人,不止她一个。
到了烟台,真玩了。海边栈道走了,广场鸽子喂了,还吃了一条据说是当地特色的焖鱼。老姜拍了不少照片,发在家庭群里。儿子回了个笑脸。一切都挺好,直到第三天下午,行程表上写着"自由活动"。
大巴车却七拐八拐,把他们拉进了一个售楼处。
大厅挑高得吓人,水晶灯亮得晃眼。老姜一进门,先听见一声"哎哟,常州老乡"。
好几个中年人围上来,满口常州话。说自己也在这儿定居,说这小区物业好,说前年买的,今年已经涨了。一个穿碎花裙的大姐拉着老伴的手,一口一个"老姐姐",说在这儿住,冬天不用烧暖气,夏天不用开空调。
老伴笑着应,手心却在老姜袖子上捏了一把。老姜懂,那是他们结婚四十年,说"快走"的暗号。
可他走不了。销售换了一拨又一拨,前脚刚走一个,后脚又上来一个。这个讲升值,那个讲名额就剩三个,还有一个压低声音说,今天不定,明天优惠就没了。老姜后来跟儿子复述,说得有几分恍惚:"那些人说话,跟排好队似的。这个说完那个接,你刚想开口,就被下一句堵回去。"
他算了一笔账。海景房,总价四十五万,首付十万。他那点积蓄,刚好够。销售说,先交一万定金,把房子锁住,剩下的回去再凑。他脑子一热,手比脑子快,就在认购书上签了字。
当场刷了一万。回常州,又按对方说的,汇了九万。
九月的电话费账单寄到家里那天,老姜坐在沙发上,把那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九万,是他和老伴这辈子攒下的全部。他原想着,哪怕真买了房,至少还有个盼头。可他算到最后一页才看清——协议上写着,12月31日之前,还得再交三十五万。
三十五万。老姜把纸放下,手有点抖。他转过头,老伴坐在另一头,正拿老花镜看那张协议。看完,她把眼镜摘了,半天没说话。
老姜先开口:"我是不是……上当了?"
老伴说:"你才知道啊。"
儿子知道这事,气得不轻,第二天就去找了那家公司。对方倒客气,说得很明白:150块是看房费,合同是白纸黑字,买房是自愿。姜老先生是成年人,签了字,就得认。
儿子问:那十万里头,可是老人的养老钱。对方说:这我们管不了,退房的事,开发商不同意。
老姜坐在家里,把认购书翻来覆去地看。纸是新的,章是红的,字是他自己签的。他忽然想起签字的那个下午,售楼处那个水晶灯底下,销售端给他的那杯茶,是热的。茶是热的,话是暖的,网是收得紧紧的。
后来,住建局受理了这件事。工作人员说,会帮着协调,协调不了,就只能走法律。老姜听着,点了点头。他活了七十年,头一回知道,原来"自愿"这两个字,可以这么贵。
他老伴倒是想得开。那天晚上,她一边剥蒜一边说:"就当花钱买了个教训,人没事就行。"
老姜没接话。他看着窗台上那四个馒头干,忽然想起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拎着保温杯,兴冲冲地跟老伴说,这趟旅游,稳赚不赔。
稳赚不赔。
他现在才明白,这世上哪有什么稳赚不赔。你算得过菜市场,算得过营业厅,可你算不过一群人围着你,把好话说尽,把时间耗干,把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放在一张桌子前面。
那天夜里,老姜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爬起来,把那两张纸——一张认购书,一张协议——收进床头柜最底下,压在一本旧相册下面。
相册第一页,是他们结婚那年拍的。照片里两个人,笑得很傻,很年轻。
那会儿他们还相信,人只要老实本分,这辈子就不会被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