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的人,各有各的读法。张居正这名字,我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嘉靖、隆庆、万历三朝,史料堆起来比我人还高。看多了,反而觉得稀奇——无论正史怎么郑重其事,野史怎么添油加醋,落笔处都在叹他下场悲凉。可叹归叹,大家都认定他必遭清算。谁都不觉得这是冤案。 这就让人忍不住多琢磨一层了。 大道理讲了无数遍,什么改革太急,什么触动利益,什么功高震主。我偏不想听这些。我想从他的性子入手,看看这人到底是怎样一步步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的。 张居正能爬起来,靠的是他那股劲儿。他栽跟头,也栽在这股劲儿上。
先说他的路子。嘉靖四年,这小子出生在湖北江陵。十二岁考中秀才,湖广巡按李士翱瞧见这神童,爱得不行,亲自为他改名。十五岁参加乡试,本来能中,偏偏碰上另一个大佬顾璘——这人是当世名士,手眼通天,官做到刑部尚书。他觉得张居正小小年纪就中举,容易飘,硬生生压了三年,让他晚点得意。三年后张居正卷土重来,还是考上了。 再然后,嘉靖二十六年,二十三岁的张居正中进士,入翰林院做庶吉士。那年头,三十岁中举都算年轻,这位倒好,二十出头就进京做官了。而且他的座师是徐阶——那位日后扳倒严嵩、当上首辅的徐阶。你看看他这一路,碰到的全是贵人,全是一等一的大人物。 这么说吧,他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可是天才也有天才的坎。张居正刚当上翰林院编修,就急不可耐上了道《论时弊疏》,对朝政指指点点。嘉靖眼里哪有他?严嵩更是当没看见。年轻人嘛,心气高得能上天,现实却把他按在地上摩擦。他也知道憋屈,干脆辞职回老家待了几年,自己琢磨琢磨。
这一琢磨,琢磨出味道来了。 嘉靖三十九年,他复出。这回他学乖了,会做人了。严嵩和徐阶斗得你死我活,他谁也不得罪,两头都能说上话。更妙的是,他接了《承天大志》的活儿——这本书是专门歌颂嘉靖皇帝老家安陆府的神圣伟业,他一个人承包了十二篇中的十篇,马屁拍得行云流水,什么吾圣主始生,此河清者三日,简直把老家变成了龙脉圣地。嘉靖一高兴,直接让他给裕王当老师。从此,他算是踏上了快车道。 再看他的晋升路,几乎没在基层待过。裕王登基成了隆庆帝,他顺理成章当上帝师,一路升到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进内阁了。等到隆庆驾崩,万历登基,十岁的孩子懂什么?他张居正,已经是说一不二的首辅了。 他掌的不是首辅的权,是皇帝的权。他说过一句狂话:名为相,实为摄。没错,这是他自己的原话。
他是干了不少大事。与蒙古俺答汗和谈,北边二十年太平;推行考成法,让官员们不敢怠惰;推行一条鞭法,整顿税收;清丈土地,画鱼鳞图册。这些功绩,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但他摔下去的时候,那动静也够吓人的。 你看头一件事。与俺答汗好了,西边安生了,二十年不打仗。好是好,可打仗的本事也就慢慢废了。明朝九边重镇,六镇成了摆设。更奇怪的是,蒙古人从河套跑到青海去占地盘,横穿大明的疆土,跟逛自家院子一样。朝廷瞧着,不管。地方官更不想多事。结果西北的兵,从此成了废铁。 考成法嘛,初衷挺好,最后变成了他的一言堂。顺他者昌,逆他者亡,朝堂上没人敢说个不字。清丈土地这事,原本是好事,可下面的人为了凑数上报,把全国折腾了两年,闹出不少虚头。
再说夺情。父亲死了,按规矩守孝三年,他不干,怕政敌乘虚而入,直接夺情留任。这在以孝治天下的年代,几乎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反对声一片,他二话不说,全给压下去。骂他不孝的,该贬的贬,该打板子的打板子。这事儿,就是他被人清算时那把最锋利的刀。 张居正这人,事必躬亲。做辅臣,这是优点;做首辅,这是天坑。 他给万历皇帝安排功课,细致到每堂课讲什么书、什么时辰读什么,全是他定。他甚至还亲自编了一本插画书,手把手教小皇帝做人。你说这像什么?就像大户人家请了个管家,这管家还兼职做家教,把少爷从早到晚的吃喝拉撒全管得死死的。少爷心里怎么想?一个外姓人,凭什么这么管我? 戚继光,民族英雄,抗倭名将,见了他都得自称门下走狗。你说这不是嚣张是什么?
张居正掌权的时候,万历战战兢兢,满朝文武战战兢兢。不顺眼的,统统革职问罪。尚书侍郎听着是朝廷大臣,实际上个个跟张家门客一样。他活着的时候,没人敢吭声,都在忍着。忍着,等着,盼着他哪天倒霉。 他倒真是活在当下,活得极尽奢靡。一顿饭上百道菜,各地争着送美女,家里的侍妾常年近百人。他被抄家的时候,没抄出多少银子来。有人喊冤——堂堂首辅,怎么这么穷?其实不冤。那些钱,一部分他挥霍了,剩下的大头,拿去孝敬了宫里那位大太监冯保。冯保家里金银堆成山,房子比王府还阔气,那都是张居正给的。 他这人,控制欲太强。历史书上说他辅佐万历开创新政,这话其实不准确。万历新政是隆万改革的一部分,前半段是高拱和张居正一起干出来的,后半段才轮到他独挑大梁。可他绝口不提高拱,功绩全记在自己一个人头上。他死后,他的副手张四维翻脸了,老实人申时行也翻脸了。你说说,这是为什么? 更让人后背发凉的一件事——万历七年,他下令关闭天下所有书院。六十四处,全关。为的什么?书院是讲学的地方,讲学的人嘴杂。他不要听那些反对的声音,索性把人家一锅端了。凡是说他不好的,不服气的,不但灭了你的人,连你传承的门路都不留。
这已经不是权臣干的活了。这是要对天下人的脑子动手。 他最后死于痔疮。说起来也是命——这痔疮,还是他那性子害的。 当时的治痔疮法子,用枯痔散涂在患处,让肉烂掉。大夫劝他多歇着,他不听,非要快点好。那药配上白矾、蟾酥、轻粉,还有砒霜。砒霜是什么?剧毒。他涂了半个月,毒素全被肠道吸收了,整个人虚弱到走不动路,吃不下饭。这不就是砒霜中毒的症状么? 你说张居正什么人?他觉得自己醒着,别人全醉着。面对整个大明朝廷的怠惰和颓废,他一个人撑在那里,孤独得很。他又不是一心为公,他是一心要实现自己的理想。从天下大局看,好像差不多;从个人心性上看,他早晚得摔这一跤。
还有一件事,值得多琢磨。张居正死后,大明朝一步步走向党争的泥潭。党争这玩意,源头能追到严嵩,经过徐阶、高拱,到了张居正这里,算是成了气候。他自己任用私人排挤异己,开了一个头。他身后,楚党东林党打成一锅粥,明朝的气数,也跟着耗尽了。他的功,他的过,一样重。 有人说张居正是个猛人。这话到位。战场上能打,朝廷上更能整人。他起步的时候靠的是察言观色、逢迎拍马,那也是弱者生存的手段。但他整了一辈子人,最后也逃不过被人整的命。 做人做到这份上,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能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这个道理,他未必不懂,只是他觉着自己扛得住。结果,还是没扛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