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旅行,是去看一座城市;
有些旅行,却是在风、海与天空之间,重新感受这个世界。
冰岛属于后者。
六月七日。
早餐之后,我们从冰岛南部维克小镇的酒店驱车前往雷克雅未克港。
入住的酒店餐饮极好,服务贴心,菜单下面大多数都有中文标识
酒店外风景
酒店外面视野开阔,海岸风光秀色可餐。
酒店外风景
这一天的冰岛,仿佛把所有好天气都慷慨地给了我们。
天蓝得有些不真实。
那不是城市上空常见的、被尘埃和水汽稀释过的蓝,而是一种干净、透明、几乎没有杂质的蓝。大片云朵从天际涌来,有时洁白轻盈,有时又忽然堆叠成深灰色的云墙。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落下来,照亮山坡、海面和远处的城市。
在冰岛,天空从来不是风景的背景。
天空本身,就是风景。
而这一天,我们似乎一直在追随着水。
塞里雅兰瀑布
一、瀑布之后,竟然还有一片天空
途中经过塞里雅兰瀑布。
远远望去,一道白色水流从绿色山崖上凌空而下。没有曲折,没有迟疑,仿佛天空突然裂开一道缝隙,水便从那里倾泻下来。
走近以后,声音先于风景扑面而来。
轰鸣的水声撞击着岩壁,细密的水雾被风卷起,落在脸上、头发上、衣服上。阳光恰好从山崖上方照下来,水雾里浮动着一圈圈彩色光晕。
那一刻,瀑布不再只是一道水。
它有了光,有了声音,也有了风。
最奇妙的是,可以沿着山壁的小路绕到瀑布后面。
走进去,世界忽然换了一个方向。
眼前不再是“看瀑布”,而是隔着瀑布看世界。
巨大的水帘从头顶倾泻下来,眼前的一切都被水雾过滤了。蓝天、白云、绿色原野、远处平坦的大地,都隔着一层流动的水幕,变得朦胧而遥远。
站在岩壁深处向外望,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有人把这里叫作冰岛的“水帘洞”。
只是这里没有神话里的洞天福地。
洞外,就是冰岛。
风从原野吹来,水从高崖落下,而天空依旧辽阔得没有边界。
也许这才是冰岛真正的神话——
它不需要创造神话,大自然本身已经足够传奇。
二、向大西洋深处驶去
抵达雷克雅未克港时,天空变得更加生动。
港湾里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红的、白的、蓝的,在深蓝色海水上格外醒目。远处是山,头顶却是一片不断变化的云海。
我们乘坐此船出发
我们登上观鲸船。
这是当天最期待的行程——三个小时,驶向北大西洋。
船缓缓离开码头。
城市开始向身后退去。
船尾翻起长长的白色浪花,一直伸向远方。冰岛国旗在海风中猎猎展开,红、白、蓝三种颜色,在阴晴交替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鲜明。
船上可爱的小女孩
海风迎面吹来。
出乎意料,它并不凛冽,反而有一种清凉的温柔,轻轻掠过脸颊和皮肤。站在甲板上,什么都不做,只是看海、看云、看光线在海面上移动,已经是一种享受。
船越开越远。
回头望去,雷克雅未克渐渐变成海岸线上一条细细的轮廓。
这时候才真正感觉到:我们正在离开陆地。
四周都是海。
而头顶,是更辽阔的天空。
那一天的云尤其令人难忘。
有时大片白云悬在蓝天上,明亮得仿佛触手可及;有时厚重的云层突然聚拢,天空顿时暗下来;片刻之后,一束阳光又穿过云层,直直落在海面。
海水于是有了无数种蓝。
深蓝、灰蓝、紫蓝、宝石蓝,还有阳光照耀下闪烁的银蓝。
船就在这些颜色之间航行。
此时,视觉已经被填满。
心也慢慢安静下来。
三、鲸鱼有些“羞答答”
所有人都在等待鲸鱼。
甲板上的人们渐渐安静下来,目光不断巡视着海面。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大家立刻朝一个方向望去。
远处海面上,似乎有什么黑色的东西一闪。
是鲸!
相机迅速举起来,所有人的神经也一下子兴奋起来。
然而,这里的鲸鱼似乎并没有配合游客演出的打算。
它们很有自己的性格。
远远露出一点背脊,转眼便沉入海中;过了一会儿,又在另一个方向若隐若现。大家刚刚把镜头对准那里,它已经不见了。
我们等。
它出来一点。
我们再等。
它又消失了。
几条鲸鱼始终“羞答答”的,似露不露,很不情愿见客。
没有壮观的跃出海面,也没有想象中巨大的尾鳍在阳光下划出漂亮弧线。
多少有一点遗憾。
可是后来想想,这或许才是真正的自然。
大自然从来没有义务按照人的期待表演。
鲸鱼生活在自己的海洋里。
我们才是偶然闯入的访客。
它愿意让我们看见一小段背脊,已经是一次短暂的相遇。
想到这里,那一点遗憾反而变得有趣起来。
旅行有时候就是这样。
不是所有期待都必须圆满。
那些没有完全得到的,反而会留在记忆里更久。
还是有点不甘心,在英文网站找了几张别的游客出海观景时拍的大片,给自己过把瘾。
这个小不点跳水酷似小孩儿学步,有点笨拙但格外可爱
四、一座生长在海边的城市
三个小时以后,船重新驶向雷克雅未克。
城市一点点从海平线上回来。
这时再看它,感觉已经不同。
从陆地进入一座城市,我们看到的是街道、建筑和人群;从海上归来,看到的却是它与自然之间的关系。
雷克雅未克并不宏伟。
它甚至显得有些低矮、安静。
可是背后有山,面前有海,天空巨大而辽阔。
于是城市仿佛不是建造在自然之中,而是轻轻地放在自然之中。
北欧人风行极简风格,但仔细观察 ,建筑设计元素都不简单
街拍普通人
穿行在雷克雅未克的城市街巷,很容易被北欧极简的第一印象迷惑。
粗看是利落克制的线条,冷调石材、大块玻璃与方正几何体铺陈出干净的城市轮廓,可走近才发觉内里藏着丰富心思。
哈尔帕音乐厅碎片般的玻璃幕墙,将天光与流云揉进建筑;
政府公共建筑以厚重玄武岩呼应冰岛本土山石;
老城区留存着柔和的复古楼房,街角又撞出彩虹人行道、满墙肆意的街头涂鸦。
冷峻建筑之间,湖畔闲坐的市民、街边露天茶座,人间烟火缓缓流淌。
这里从不是单调的极简。大地的材质、现代的巧思、鲜活的市井气息交织,冷峻外壳之下,包裹着一座城市真实而温热的生活。
下午,我们继续游览托宁湖、珍珠楼和哈尔格林姆斯教堂。
托宁湖
Fríkirkjan 自由教堂
托宁湖安静地躺在城市中央。水鸟在湖面游弋,城市的房屋围绕着湖岸展开。经历了上午大西洋的浩瀚之后,再看到这样一片平静的水,竟有一种从交响乐回到室内乐的感觉。
雷克雅未克市政厅
无名官僚纪念碑(Monument to the Unknown Bureaucrat)
漫步托宁湖岸边,我遇见雷克雅未克最耐人寻味的一尊雕塑。
青铜塑造的男子一身正装,手提公文皮箱,步履匆匆,仿佛正要赶赴市政厅处理公务,可脖颈之上,却没有头颅,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浑厚粗粝的火山玄武岩。
这便是《无名官僚纪念碑》。
没有面容,没有神态,巨石压覆了个体的面目。
它是献给无数隐匿于制度之中的普通人的寓言:无数奔波于案牍之间的人,成为社会运转无声的齿轮,鲜活的自我被日复一日的公务与生活重担所掩埋。
身后湖水粼粼,绿尖白墙的自由教堂静立湖对岸,飞鸟掠过湖面。冷峻的艺术讽喻,安放于温柔闲适的城市湖畔,冷硬的现实思考,就这样融进冰岛日常的风里。
随后来到珍珠楼。
珍珠楼(Perlan)
珍珠楼坐落于雷克雅未克的奥里斯塔希尔山顶,原本是城市地热热水储水罐,改造后成为冰岛自然科普博物馆。
银色弧形外壁搭配标志性玻璃穹顶,馆内还原冰岛冰川、火山生态,穹顶观景台可俯瞰整座雷克雅未克,是眺望城市与远山的绝佳地点。
珍珠楼旁边一组有趣的雕塑
从高处眺望,雷克雅未克以及更远处的山与海尽收眼底。城市没有高楼密集形成的压迫感,建筑低低铺展着,色彩明快。视线很容易越过屋顶,抵达远方。
这或许也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与自然之间的一种默契:
城市没有挡住天空。
而哈尔格林姆斯教堂,则像一道凝固的冰岛风景。
哈尔格林姆斯教堂与莱夫・埃里克森雕像(Leif Erikson)
莱夫・埃里克森雕像(Leif Erikson)
莱夫・埃里克森是著名维京航海家,冰岛出身,被认为是最早抵达北美洲的欧洲人,比哥伦布早大约 500 年。他从格陵兰向西远航,发现了被他称作 “文兰” 的北美大陆海岸。
这座雕像是美国送给冰岛的礼物,1930 年揭幕,纪念维京人开拓大西洋的壮举。
青铜维京武士身披斗篷、手持盾牌利剑,脚下船形花岗岩基座,象征维京长船,寓意扬帆远航。
难 所
大门
教堂中殿
教堂中殿
管风琴
耶稣雕像和管风琴
哈尔格林姆斯教堂高高矗立在城市上方,灰白色的建筑线条从两侧层层升起。有人说,它的设计让人联想到冰岛随处可见的玄武岩柱。
站在教堂前,我倒觉得,它更像一座从冰岛大地上自然生长出来的建筑。
岩石、冰川、火山。
最后凝结成一座教堂。
自然的形态,被人类带进了建筑。
于是,在这里,文明并没有离开自然。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讲述这片土地。
五、冰激凌、太阳与一座玻璃音乐厅
当然,旅行不能总是庄严。
走累了,我们去打卡那家已有百年历史的冰激凌店。
在这样一个接近北极圈的地方吃冰激凌,本身就带着一点有趣的反差。窗外是北大西洋的风,手里却是一支冰凉甜蜜的冰激凌。
旅行中的幸福,有时候非常简单。
不需要历史,不需要哲学。
只需要一口冰激凌。
穿行在哈尔格林姆斯教堂周边的街巷,一帧帧浓烈跳脱的色彩撞入眼帘。
这些看似童话般的彩色小屋,内核却是务实的生存智慧。
匮乏林木的冰岛,选择波纹铁皮作为房屋外衣,抵御北大西洋凛冽海风。
为铁皮防锈的各色油漆,意外酿成整座城市烂漫的底色。
红墙绿顶的 Drekinn 小店以龙为名,门扉绘着古老的北欧纹样;
隔壁楼房的整面墙被绚丽涂鸦铺满,火山星辰、奇幻山川在墙面肆意流淌。
古老的铁皮老屋,一面留存着十九世纪城市记忆,一面接纳当代街头艺术,历史与鲜活的创造力,就这样并肩伫立在城市街巷之间。
之后来到海边。
那里停泊着一艘永远不会驶离岸边的“船”——太阳航海者。
银色不锈钢骨架伸向大海,像一艘维京时代的船,又像一个关于远方的梦。
它面对着海。
海的另一边,是无尽的北方。
我喜欢它的名字——太阳航海者。
冰岛人生活在漫长冬季和极夜的边缘,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比许多人更加懂得太阳意味着什么。
光,不只是光。
也是方向。
也是希望。
再往前,是哈帕音乐厅。
巨大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不同的色彩。它不像传统意义上的建筑,更像一块被切割过的水晶,又像冰岛冬季凝结的冰。
天空、海水和城市的倒影,都落在玻璃上。
于是建筑本身似乎消失了。
留下的只是光。
从哈尔格林姆斯教堂到哈帕音乐厅,我忽然发现,雷克雅未克最有代表性的建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这片土地。
一个像玄武岩。
一个像冰。
一个属于火山。
一个属于海。
这座城市真正迷人的地方,也许就在这里:人类没有试图征服自然,而是在学习如何与自然共同完成一座城市。
六、这一天,天空一直陪着我们
一天很快过去。
回想起来,从塞里雅兰瀑布到北大西洋,从托宁湖到珍珠楼,从哈尔格林姆斯教堂到太阳航海者,再到哈帕音乐厅,景点很多,脚步也很匆忙。
可是最后留在记忆里的,却不是行程表。
而是天空。
是瀑布上方那片近乎透明的蓝;
是站在水幕后面,看见的那一小块遥远天空;
是大西洋上不断翻涌的云;
是船尾被阳光照亮的白色航迹;
是海风吹起的冰岛国旗;
也是云层突然打开时,落在海面上的那一道光。
甚至那几条不肯好好露面的鲸鱼,现在想起来,也成了这一天可爱的注脚。
旅行的记忆很奇怪。
多年以后,我们可能忘记某座建筑的年代,忘记一条街道的名字,也忘记曾经在哪一家餐厅吃过晚餐。
可是有些光线不会忘记。
有些风不会忘记。
有些天空,也不会忘记。
那一天的冰岛,就是这样。
蓝天、白云、大海、瀑布、风。
我们在其中行走,在其中航行,也在其中仰望。
直到很久以后再翻开照片,我想,我依然会记得六月七日的雷克雅未克——
那一天,我们似乎并不是去过多少地方。
而是在风与海之间,完整地拥有过一天。
摄影︱屈兰根
文︱潘天翠
部分未签名图片源自《维基百科》及其它英文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