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这里是《中东那些事儿》系列,今天继续聊聊犹太人的事儿。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犹太民族在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反复遭到排斥、驱逐乃至屠杀?要理解这个问题,不妨先从一段被称为"最古老仇恨"的历史说起。1939年1月,距离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还有数月,但欧洲局势已日趋紧张。
希特勒领导的纳粹德国意图对外扩张,将目光锁定在波兰。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希特勒决定在国会发表演说,其演讲稿由臭名昭著的宣传部长约瑟夫·戈培尔协助撰写。
在这场演说中,希特勒发出了灭绝欧洲犹太人的威胁,而他也几乎将这一威胁付诸实施——纳粹在大屠杀中杀害了600万犹太人。然而,对犹太人的仇恨并非始于希特勒。
这种仇恨常被称为"最古老的仇恨",是历史上最悠久的歧视形式,今天被称为反犹主义。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它以不同的形式呈现,而希特勒无疑是最极端的一种,他将反犹主义转化为种族灭绝。
这不禁令人追问: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开始的?犹太人在历史上为何屡遭针对?而这种偏见又为何延续至今?
要追溯其源头,可从早期罗马帝国说起。彼时基督教尚未兴起,罗马臣民信奉多神,崇拜众多神祇与力量,而犹太人却与他们不同——正如今日一样,犹太人是一神教信徒,只信仰唯一的神。
这令罗马人心生疑虑。犹太人的一切在罗马人眼中都显得可疑:他们不与外族通婚,遵守安息日,为幼儿行割礼。
放在今天,面对不理解的事物,人们会去了解学习;但在公元前一世纪,人们面对不理解的事物,往往选择将其妖魔化。犹太人正是这种做法的受害者。
这样的例子在许多罗马文献中皆可寻见。诗人尤维纳尔曾说犹太人酗酒粗鲁;律师西塞罗则谈论犹太人如何抱团、如何在集会中掌握权力——这些都是典型的反犹主义论调。
耶稣基督死后,情况变得更加恶劣。今天人们知道,钉死耶稣的是罗马人,但基督教的宣传却长期掩盖了这一事实。
耶稣于公元33年被钉十字架,事实上正是罗马人所为。数十年后的公元70年,罗马人摧毁了耶路撒冷圣殿,这成为一个分水岭事件。
基督徒与犹太人都将其视为神的惩罚,《新约》也反映了这一观点,只是不再归咎于罗马人,而是转而指责犹太人。犹太人被描绘成杀害耶稣的凶手。
这是一个神话,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但当时人们对此深信不疑。事实上,何止当时,即便在今天,仍有许多人相信这一说法。
此类情绪导致了宗教对立——基督徒对抗犹太人。教会在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传播各种反犹主义论调。
例如,宣称犹太人已无存在的必要,其唯一使命便是为耶稣基督的降临做准备,如今使命既已完成,犹太人便再无存在的意义。他们的存在被视为一种反常现象,许多犹太人被迫流亡。
然而,流亡并不意味着自由的生活,反犹主义如影随形。公元312年,罗马向基督教靠拢,皇帝君士坦丁皈依基督教,罗马帝国很快也随之基督教化。
教会由此获得了更大的权力,可以影响皇帝,新的法律应运而生。犹太人被排挤到社会边缘,基本权利与自由被剥夺。
宣传在这种仇恨的传播中起到了重要作用。以1144年发生在诺里奇的案件为例,一名12岁男孩威廉被谋杀,案件毫无证据、毫无线索,最终成为悬案。
但四年后,一名修士出现在诺里奇,声称是犹太人杀害了威廉。这一指控如同点燃的火星,很快人人都将矛头指向犹太人。
他们被指控犯有"血祭诽谤"罪——被指杀害基督徒男孩并用其鲜血举行仪式。这在今天看来就是所谓的"假新闻"。
另一个例子是14世纪的黑死病。基督徒声称这是魔鬼所为,而魔鬼还有一个同伙——不用猜也知道,就是犹太人。
他们被指控在欧洲各地井水中投毒。这些指控毫无证据,但由于足够多的人反复宣扬,谎言便成了"事实",与今天的宣传手法如出一辙。
在大多数此类事件中,其实都有合乎逻辑的解释。以犹太放贷人为例,他们被描绘成邪恶狡诈、贪婪敛财的形象。
当时的许多作家也未能免俗,如莎士比亚的剧作《威尼斯商人》中就有一位犹太放贷人夏洛克。夏洛克向基督徒主人公放贷,条件是若无法偿还,他就要割下对方一磅肉。
而剧情的结局是夏洛克战败,最终被迫皈依基督教。然而,人们是否想过,犹太人为何最初会成为放贷人。答案是:基督徒拒绝从事这一行业。
在早期基督教中,收取利息放贷是被禁止的,但总要有人来做这件事,而这个人便是犹太人。这并非什么征服世界的阴谋,而只是经济规律使然。
可是欧洲的统治者从不理解这一点。他们畏惧并迫害犹太人,将其驱逐出欧洲各王国。
1290年,犹太人被逐出英国;1306年被逐出法国;1348年被逐出瑞士;1394年被逐出德国。这是一个整个宗教群体遭到驱逐的历史。
从许多方面看,反犹主义成了一种便利的工具,可以随处使用。孩子失踪,怪犹太人;基督徒未能致富,怪犹太人;致命瘟疫肆虐人口,还是怪犹太人。
反犹主义成为欧洲一切问题的答案——一个简单而充满仇恨的答案。进入18世纪,情况略有好转。
这是启蒙时代,也是法国大革命的时代,自由与科学成为流行语。犹太人由此获得解放,第一次成为公民。
然而反犹主义依然存在。公民身份并不能保障犹太人享有平等权利,在许多地方,他们仍是二等公民。而在此之前,反犹主义一直建立在宗教基础之上,是基督教与犹太教之间的对立。
但到1859年,情况发生了变化。达尔文发表了关于进化论的著作,提出了"适者生存"的理论。
达尔文的理论本是关于生物体的——有些物种适应环境得以繁衍,有些则灭亡。但一些思想家却将达尔文的理论套用到种族上,宣称某些种族更为优越,而犹太人等种族则较为低劣,不适合生存。
正是在这一时期,"反犹主义"一词开始出现。在此之前,对犹太人的仇恨并没有一个统一的称谓。
这个词最早由德国记者马尔使用。他所代表的是一种新的犹太仇恨——不再是关于杀害基督或绑架基督徒儿童,而是植根于种族的仇恨。他认为犹太人会改变德意志民族的种族结构。
而希特勒后来正是利用了这一理论。这类观念在欧洲各地引发了暴力。以俄国革命为例,革命之后爆发了数百起针对犹太人的迫害。
约有3万到7万乌克兰犹太人被杀害,在波兰和白俄罗斯亦是如此。纳粹德国是上述一切的顶点,是数百年反犹主义积累的结果。
希特勒将德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失败归咎于犹太人,他要建立一个纯正的雅利安德国。起初,他的政策以边缘化为主:犹太人被解雇出政府部门,其企业被关闭。
但1939年之后,政策发生转变,不再是边缘化,而是灭绝——希特勒所谓的"犹太人问题的最终解决方案"。数百万犹太人被送往屠杀中心,600万人惨遭杀害。
这是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篇章之一。情况在此之后是否有所改善。教会做出了弥补的努力,为犹太人洗清了杀害耶稣基督的罪名。
教皇约翰·保罗二世在这一和解进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他于1986年访问了犹太会堂,并建立了梵蒂冈与以色列的外交关系。
此后,他还访问了以色列的大屠杀纪念馆,并表示反犹主义就是反基督教。
然而,反犹主义依然存在。2017年,新纳粹分子在美国夏洛茨维尔小镇游行,高举纳粹旗帜,喊出"犹太人不会取代我们"的口号。反犹主义已成为西方极右翼领导人的集结号。
每当以色列陷入战争,反犹主义就会上升。需要澄清的是,批评以色列并不自动等同于反犹主义,但如果这种批评是基于种族或宗教,则可能构成反犹主义。
回顾这段绵延数千年的历史,人们不禁要追问:为什么犹太人始终难以被世界接纳?两百年前,黑格尔就给出过一种冷峻的解答。
1795年,尚在图宾根神学院求学的青年黑格尔写下题为《犹太教的精神》的手稿,将犹太信仰批了个底儿掉。他认为,犹太教的根本问题在于将"神"绝对化,使其脱离自然与人类情感,人与神之间不存在爱,只有命令与服从。
其核心逻辑是:世界是肮脏的,唯有神是纯洁的;人是低贱的,唯有神是至高的。而犹太人之所以特别,是因为他们"被选中",有权与神"立约"、代神行事。
这种独有的契约观念,构成了他们宗教身份的基础。黑格尔尖锐地指出,这是一种没有普遍性结构的信仰,不追求整体统一,而追求"特殊的自我合法性"。
犹太人对自身"选民身份"的强调,意味着其他所有民族的信仰与秩序都是"被排除的对象"。更重要的是,这种结构缺乏与自然融合的能力,不讲爱、不讲和、不讲世界一体,只讲服从、命令与界限。
他因此断言:这不是宗教的统一精神,而是政治的孤立制度,这种信仰精神不可能与普遍世界融合,只会永远与之对立。宗教是犹太人和世界之间的第一道隔阂,而政治与历史则把这道隔阂磨成了刀子。
犹太人"被选中"的自我定位,在中世纪欧洲成了一种"罪状"。从公元4世纪起,基督教会就将犹太人视为"背叛上帝"的群体,长期灌输"犹太人钉死耶稣"的观念。
到13世纪,西欧多国对犹太人展开系统驱逐——英格兰1290年、法国1306年、西班牙1492年,全部立法驱逐犹太社群。
19世纪末,随着欧洲民族主义兴起,仇恨的性质再次升级:犹太人被标签化为"无根的资本家"、"扰乱民族纯洁的异类",最终在纳粹的"种族洁净法律体系"下被剥夺国籍、公职与教育权,直至走进集中营与毒气室。
这场屠杀之所以最令人不寒而栗,是因为它是"合法的"——用火车、档案、法令与工厂化毒气室将犹太人变成"被分类的对象",屠杀不是愤怒的发泄,而是"标准流程"。1948年,以色列在巴勒斯坦土地上建国,犹太民族终于拥有了主权国家。
然而从那一刻起,冲突反而扩大。犹太复国主义源自19世纪欧洲,其出发点是排他性的民族自决。
哲学家列维纳斯作为犹太人也承认,复国主义虽是民族救赎,却也包含"绝对的他者拒斥",不依赖多元对话,而依赖一个民族的封闭共识。这与黑格尔当年的批评一脉相承:强调"我的神、我的法、我的土地",而不承认"共同空间"。
于是战争、隔离墙、封锁区、难民营,成为中东现实的一部分。一个民族的受害历史,转化为另一个民族的新苦难。
黑格尔早在1795年就看穿了这一点:一个孤立的民族无法形成普遍国家精神,只会成为世界秩序的对立面。而现实也正在验证这句话:犹太人有国家,有科技,有核弹,但在国际舆论场上仍被标签化,仍有部分国家不承认其合法性。
三千年信仰体系的背后,是一个民族始终没有回答的难题:他们所信的那套,究竟是天启,还是天堑。
这是本期《中东那些事儿》,咱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