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成公八年,卫国人往宋国送了一批陪嫁的女子。第二年,晋国人又送。到第十年,齐国人也送来了。三个国家连着三年往同一场婚事里添人,只因为鲁国的伯姬嫁去了宋国。
热闹归热闹,新娘进了门,头三个月还不算这家的媳妇。人住着,礼没走完,名分悬着。
姐妹一起娶是真的,三个月才算数也是真的——那所谓感情不合就能回娘家,究竟是怎么个回法?
《公羊传·庄公十九年》把这套规矩交代得很直白:诸侯娶一国,另外两国跟着送人,随嫁的要带上侄和娣。侄是新娘兄长的女儿,娣是新娘的妹妹。一次聘定九个女子,此后诸侯不再另娶。九个人是这么凑出来的。
主嫁的那个国家出正夫人,另配左右两位媵,都从新娘的姐妹侄女里挑。跟着来媵的两国各按同样规格出三个。
三国各三女,合起来正好九个。所以陪嫁队伍里走着的,不是仆从,是新娘同族的姐妹和晚辈。《诗经·韩奕》写韩侯迎亲,一句"诸娣从之,祁祁如云",讲的就是这个场面——一群人齐齐往夫家去,像云一样。
为什么非得捆着嫁?《谷梁传·文公十八年》给的理由冷得吓人:"侄娣者,不孤子之意也。一人有子,三人缓带。"翻成大白话:怕这家绝了后。
一个人生不出,还有另外两个候着。只要有一个生下儿子,三个人都能松口气。何休解释得更直接:让姐妹侄女同嫁,是指望着一人有子、另外两人跟着高兴,省得彼此争风吃醋,把继嗣这件大事耽误了。防嫉妒是手段,续香火才是目的。
婚事办到这个规模,两个人的心思就轮不上说话了。周人讲"合二姓之好",往上说是要供得起宗庙祭祀,往下说是要接得住世袭的位子。
谁跟谁过日子,排在这两条后面。排场里还藏着国与国的算计。按老规矩,"凡诸侯嫁女,同姓媵之,异姓则否"。鲁、卫、晋都是姬姓,卫国和晋国来媵,《左传》记一笔"礼也"。
齐国是姜姓,和鲁国不同姓,成公十年那次来媵,《公羊传》直接判为非礼。
可鲁国并未拒绝齐国的媵女,照收不误——可见政治考量压过了礼制规范。礼书上写着的界限,就这么被一次收下的陪嫁磨掉一个角。九女之数是排场,也是国力的标价。
跟着来媵的国家,等于花几个女子的代价,买一条通往主婚国的线。
《礼记·曾子问》载:"三月而庙见,称来妇也。择日而祭于祢,成妇之义也。"《仪礼·士昏礼》说得更简:妇人三月,然后祭行。也就是嫁进门三个月,新妇才够格参与夫家的祭祀。
这三个月里,她住在夫家,吃在夫家,可宗庙那边还没点头。
庙见走完,她才从娘家的"女",变成夫家的"妇"。后人管这段日子叫试婚期。古礼书里没有这个词,它等的也不是两个人处得来处不来,而是一场祭祀把身份落定。
这道门槛没迈过去,她在夫家的位置一直是虚的。虚到什么程度?
《曾子问》记了一个极端情形:女子还没庙见就死了。处置是——灵柩不迁到夫家祖庙去朝拜,牌位不能祔进婆母的庙,丈夫为她服丧时不持丧棒、不穿草鞋、不居丧次,最后归葬于女氏之党。一句"示未成妇也",把话说尽了。
人已经进门几十天,一旦没走完这道礼,她的归宿仍旧在娘家的墓地,夫家的祖先名单上没有她。
回头看娶亲那几天的规矩,也是这个味道。《曾子问》说,嫁女的人家连着三夜不熄灯,舍不得女儿走。娶妇的人家三天不奏乐,心里想的是接续宗祧这件事。
一边熄不了灯,一边奏不起乐。两家都不轻松,可两家惦记的都不是新人合不合意——一边是骨肉分离,一边是香火有没有着落。
所以那三个月,说是考察期更近些,考察的一头是新妇合不合夫家宗庙的规矩,另一头是这门亲能不能坐实。她本人在这场等待里,没有投票权。
娘家能把人接回来,这话有它的落点,落点比传闻窄得多。礼书写死的只有一条:庙见之前名分未定,人若出事,身归本家。至于"处不来就能回去",是后人顺着这条推出来的说法。
不过夫家确实会留下一样与退路相关的东西,明明白白是给退路留的。女子出嫁,娘家特地备马随送,送到之后马不牵走,留在夫家。杜预解释这个规矩:谦不敢自安——不敢先认定这门亲一定成。
马留着,意思是万一被出弃,她还有脚力回去。等三个月庙见办完,夫家再派人把马送还娘家,这一还,才算宣告婚事坐稳了,可以偕老了。《左传·宣公五年》记了一次反马。秋天,齐国大夫高固来鲁国迎娶叔姬。
到了冬天,高固和叔姬一起回了鲁国,来的名义就是反马。按礼这事该遣使去办,高固偏偏自己上门,还带着新妇一道回门省亲,《春秋》和《左传》都记了一笔讥讽。
规矩到这时候已经开始松了。可那匹马本身说明一件事:这套礼制心里清楚,婚事有可能不成,所以提前把归途备好。女方家里也要再确认一次。成公九年伯姬嫁到宋国,鲁国派季文子专程去了一趟,行的是致女之礼。
回国复命,国君设宴,他在席上赋《韩奕》第五章——那一章唱的正是韩侯娶妻、诸娣如云。
挑这一章,等于当众把这门婚事的规格又念了一遍。席间穆姜从内室出来,向季文子再拜致谢,说的是大夫辛劳,不忘先君,恩泽及于未亡人。
一场婚事办到这里,两国的账才算齐。现在说说最关键的一句:这些排场轮得到谁。娣媵、庙见、反马、致女,全是诸侯大夫家的事。庶民家里没有宗庙,庙见这道门槛压根不存在。
《仪礼·士昏礼》讲庶妇的处置,只用人替行一个醮礼,连馈食舅姑那一节都免了。免掉不是优待。免掉的意思是,你家这门婚事够不上惊动祖先,不必走这套程序,也就没有反马礼中那匹备作归途的马。
所以春秋人结婚有多爽,得看是谁家的婚事。姐妹一起娶,是国与国之间为了保住一个继承人做的安排。进门三月才算数,是宗庙那边迟迟不点头。娘家能接人回去,前提是庙见还没办、名分还没定。
伯姬嫁宋时,卫、晋、齐三国先后来媵,热闹、规格、三国送人、赋诗致意,这些安排更多是为了服务两姓两国的体面与继嗣需要。至于那匹留在夫家门口的马——它备的是路,不是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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