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晚清皇室的晨昏里,载涛的降生便注定了一场颠簸的宿命。他来到世上时,紫禁城的影子还罩着大半片天,然而命运并未给予他安坐的福分。四岁那年,父亲奕譞撒手人寰,懵懂中的他尚来不及品味父爱的温度,就被卷入了皇族权力交织的漩涡。十岁开外,慈禧太后一句话,便将他推入嘉庆帝之孙奕谟的府中,成了一对膝下无嗣夫妇的独子。奕谟夫妇将他视如己出,像是把后半生的温情全寄托在这个瘦削的孩子身上,倒是给了他短暂的暖意。然而,好景太窄,奕谟竟因一幅讽刺太后专权的画作招来祸事,慈禧怀恨在心,又一次将载涛出嗣。这一回,他成了道光第八子奕詥的嗣子。清廷宗室近亲通婚早已积下隐疾,皇族子嗣凋零,过继之事自然频繁,只是落在载涛身上的,是双重的失落。 奕谟夫妇失去养子,黯然神伤,不久便相继病故。消息传来,载涛眼泪几乎流成了河。他那时不过孩童,却已然明白无可奈何四个字的分量。慈禧手握着乾坤,他也只是她棋盘上的一枚小卒。自那时起,他的心底便埋下了一颗怕事的种子——不敢张扬,不敢出头,凡事缩着头,像一只受了惊的鸟。 事情在载沣掌权后改换了方向。摄政王载沣从自己游历德国的经历中获得启示,认定兵权唯有握在皇室手中方稳妥。于是,他派遣亲弟载洵与载涛赴法留学,一个学骑兵,一个学步兵。那片异邦的土壤虽未能彻底改变载涛怯懦的性格,却为他打开了一扇窗。他结识了庄士敦,两人一见如故。彼时他还不知道,这位洋人日后会成为溥仪的老师,在民国风云中留下自己的注脚。
归国之后,载涛奉命操练禁卫军。彼时流言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载涛拥兵自重的说法四散传播。他本来就怕事,一听到风声,吓得赶紧自请下台。可他终究不擅于识人,将兵权交给了一副忠良面相的徐世昌。徐世昌是什么人?官场里滚打出来的水晶狐狸,面上言听计从,背地里却是袁世凯的心腹。这一着错棋,看似无心,却在无形中成全了后来的大变局。时人多说徐世昌世受皇恩,该当报效,可世间事,最经不起表面二字。 王朝崩了之后,载涛愈发缩进自己的壳里。他不再过问政事,转而投向了京剧。先跟着钱金福学了三年,规矩扎实,后来拜在同光十三绝之一的杨小楼门下,越发精进。他练得苦,练得痴,身体里那把火,虽然不曾在朝堂上烧起来,却在戏台上燃得通亮,功夫磨到几可与国手比肩。他收了不少弟子,其中最有名的是北猴王李万春。想来也是有趣:一个前朝的郡王,竟在皮黄声腔里寻着了安身立命的处所。 张勋复辟那阵子,载涛被人推着当了一阵禁卫军统领。他本来不愿意,无奈形势压人,只好应承。复辟转眼烟消云散,他侥幸未受重惩,却从此对功名彻底凉了心。那之后,他的日子过得更安稳了,把家打理得条条理理,像是要用日常的秩序来镇住时代的动荡。 冯玉祥一纸令下,取消皇室优待条件。载涛府上几十口人张着嘴等饭吃,他没了进项,只好变卖家产,连昔日体面也放下,与小贩们交起了朋友,摆起地摊。有人看他落魄,他却姿态从容。哪怕是在街头叫卖,他也讲究衣着的整洁,言谈的礼数。那份骨子里的自尊,是怎么也磨不掉的。 人到中年,载涛经历了太多潮起潮落,反倒不怕事了。早年间那些缩手缩脚、瞻前顾后的毛病,不知不觉褪了个干净。溥仪亲近日本人,他第一个摇头,直言反对,怎么劝也无用。他宁可带着全家挤在皇室的阳宅里,过着半是守灵人的生活,也不肯在土肥原贤二的软硬兼施下低头。那时节,多少人扛不住威逼,多少人受不住利诱,他却像一棵老树,风来了弯一弯,雨来了淋一淋,根始终扎得死死的。 新中国成立后,载涛虽被尊为皇族大族长,却依然靠摆地摊过活,依旧低调得像个寻常老人。毛主席、周总理知道他实际的情形后,给他发了救济金,又请他担任人大代表和骑兵马政局顾问。说来也妙,他早年在法国学的骑兵知识,隔了几十年,竟在新国家派上了用场。溥仪获特赦后,常来与他走动。这对叔侄,一个做过皇帝,一个做过王爷,坐在一起却也只是寻常人家的谈笑。溥仪晚年还一直保持着骑自行车的习惯,从未间断,那个画面我总觉得很有意思。1970年9月2日,载涛病逝,享年八十四岁。因一生对祖国有所贡献,他被特许安葬于八宝山革命公墓。他这一生,从王府的朱门到街头的摊铺,从皇家的袍褂到寻常的布衣,走得很长,也走得很远。风吹散了许多东西,却始终没能吹散他心底那根微微发烫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