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怪，每次翻开《三国演义》，我总会先被吕布这个人吸引住。不是因为他后来成了谁的主公，也不是因为他占了哪座城池，而是他胯下赤兔、手中画戟，往阵前一站，那股子人中吕布，马中赤兔的气势，就足以让人屏住呼吸。三国猛将如云，可真要论单打独斗，吕布几乎是所有人心里的那个顶点。我小时候读他，觉得他威风八面；长大后读他，却多了一层惋惜——这么一身好本事，偏偏配了个糊涂脑袋。

吕布的武艺到底有多强？书里写得明白：弓马娴熟，来去如风，打起仗来，他带着骑兵就像一把尖刀，插进谁的阵里，谁就得乱。所以人称飞将。他后来也占过地盘，做过一方诸侯，可说实话，他的政治手腕和谋略水平，简直配不上他的武力。他那一方势力，与其说是靠脑子治理，不如说是靠他一个人硬撑起来的。这也就注定了，他能打仗，却守不住江山。 有意思的是，那位被后人捧成用兵如神的曹操，也在吕布手里栽过不少跟头。曹军的前期战事，几乎就是跟吕布较量的过程。吕布让曹操吃够了苦头，所以曹操才把他当成心腹大患。后来白门楼上，吕布被五花大绑推到曹操面前，他说曹操最怕的人就是自己，这话听着刺耳，倒也不全是虚张声势。甚至他还开口求饶，说愿意为曹操效力——那一刻，连曹操都犹豫了。能让恨得牙痒痒的曹操动心，这得是多大的诱惑啊。由此可见，吕布的勇猛，真不是吹出来的。

那么问题来了：在《演义》的世界里，到底有没有人敢跟吕布一对一？我把几个阵营的将领挨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还真没几个够格的。东吴那边基本可以排除，不是说他们不勇猛，而是罗贯中好像刻意压了东吴的武力值。太史慈、甘宁、凌统这些人，放在书里也就跟吕布手下的张辽打个平手。让他们去单挑吕布，那简直就是送命。

再看曹操这边。真正跟吕布交过手的，有夏侯惇和许褚。夏侯惇跟吕布碰了一碰，没扛住，狼狈地撤了。许褚倒好些，跟吕布斗了二十合，看着没分胜负，可曹操心里有数，没等许褚继续逞强，立刻派典韦、夏侯惇、夏侯渊、李典、乐攻五个人一起上去夹攻。加上许褚，六个人才把吕布打退。这个细节特别说明问题：如果许褚真有把握赢吕布，曹操何必这样？他当场就说吕布非一人可胜，这话等于是给吕布定了性。而许褚已经是曹营里武力最高的代表了，他跟典韦打一天都不分胜负，跟徐晃交手五十回合也不分高下，后来在潼关跟马超打，照样平手。可说白了，许褚在吕布面前依然不够看。他都不行，曹营里还能有谁？ 这么筛下来，剩下的也就只有刘备那边的人了。刘备阵营里，头一个不惧吕布、甚至主动挑衅的，就是张飞。张飞的武艺未必是天下第一，但他的胆量，我敢说绝对是三国第一。他脾气火爆，眼里揉不得沙子，最看不惯吕布那种反复无常的做派。虎牢关前，吕布正耀武扬威，杀得各路诸侯连连后退，张飞却不管不顾，扯开嗓子就骂三姓家奴，这不是鲁莽，这是骨子里的硬气。

不过，那时候的张飞确实还不是吕布的对手。他跟吕布打了五十余合，渐渐落了下风，关羽在一旁看着，心里着急。关羽这个人多骄傲啊，平时最看不起以多欺少的事，可偏偏这一次，他顾不上了。能让关羽不顾原则地出手，说明场上的局势已经危险到了什么程度。两人联手又打了三十合，依然没能把吕布怎么样。但说实话，打到这个份上，吕布的势头已经被压住了。等刘备也提着双股剑加入战团，局面彻底翻转。吕布终于扛不住，掉头就跑。

这一仗，张飞虽然没赢，但他自己的收获太大了。他亲身体会了吕布的招式、速度和风格，心里有了底。从那以后，张飞对吕布的态度完全变了，从怕不怕变成了随时想再碰一碰。这中间有个特别有意思的学问，就是兵器的相克。整个《三国演义》里，谁的兵器最能克制吕布的方天画戟？我看就是张飞那支丈八蛇矛。蛇矛长得古怪，前细后粗，通体滑溜，连留情结都没有，而且长达一丈八尺，站在老远就能捅到你。吕布的画戟能刺能砍，硬拼硬架都不吃亏，遇到刀剑枪矛还能用绞锁的巧劲把别人兵器缠住。可这些招数到了张飞面前，全使不上劲——蛇矛身上没有地方给他锁，长度又占了优势，所谓一寸长，一寸强，张飞能在吕布够不到的地方发起攻击，吕布只能被动招架。 但虎牢关那一战，张飞毕竟经验不足，打得急了，凑得太近，险些给吕布抓住破绽。关羽正是看出门道，才挺身而出。他的青龙偃月刀势大力沉，一加入，吕布不得不把对付张飞的那套灵巧功夫收起来，改为跟关羽硬碰硬。这一变，反倒让张飞开了窍：原来仗还能这么打！关羽在正面硬扛吕布的力道，张飞便在外围利用长矛的优势，一远一近，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吕布顿时难受起来，最后被三个人围住，只能败退。

经此一役，张飞的武艺和见识都更上一层楼。他明白了自己跟吕布之间那种相生相克的关系，从此天不怕地不怕，时不时就找吕布的茬。而吕布呢，多半能躲就躲，尽量不跟他正面冲突。连吕布趁夜袭取徐州、张飞喝得大醉逃走那次，吕布都没有赶尽杀绝。这固然有吕布自己的心思，但也不难看出，他对张飞那杆蛇矛，确实有些犯怵。直到张飞偷了吕布的马，吕布实在忍无可忍，两人才又真刀真枪地干了一场。这回有意思的是，关羽在一旁看着，根本不去帮忙。张飞跟吕布打了一百余合，竟不分胜负。可见张飞的成长有多大。照这个势头，再给他些时日，吕布未必还能压得住他。

说到这儿，有人会问：那关羽呢？他难道比张飞更能打？我倒觉得，关羽才是真正深藏不露的那个。刘关张兄弟三人里，表面上是张飞最勇，可论武艺的细腻和判断力，张飞其实不如关羽。古城会那一段，张飞一见面就挺矛朝关羽刺去，关羽赤手空拳，却能接连闪开张飞的杀招。这个细节，足够说明两人之间的差距。而且我们回头看关羽在张飞两次跟吕布交手时的表现，他每次都能准确判断场上的局势，该出手时果断出手，该旁观时就不添乱。如果真让关羽放开手脚跟吕布单挑，我不敢说必胜，但至少不会落败。只是关羽太爱惜自己的名声，两次都被张飞抢了先，再说让他以多打少，他是真拉不下那个脸皮，这才错过了跟吕布一决高下的机会。 至于五虎上将里的另外几位——赵云、马超、黄忠，他们也都有一身绝艺，若真碰上吕布，未必不能一战。可要说扳成平手甚至取胜，那就太难了。一来，他们的兵器没有张飞蛇矛那种天生的克制优势；二来，整体武艺又比关羽稍逊一筹。想靠硬功夫打败吕布，几乎不可能。那些再往下数的角色，像袁绍帐下的颜良、文丑，名气不小，可在关羽手底下走不了几个回合，跟吕布相比，更是不必提了。 说到底，《三国演义》里真正有资格跟吕布正面单挑的人物，掰着手指头数，也就关羽和张飞兄弟俩。张飞能两次对吕布不败，靠的是一股子硬气加相克的兵器；关羽则凭的是稳准狠的眼光和厚积薄发的底蕴。张飞像是明着克的，关羽像是暗里藏的。一个烈火燎原，一个深潭藏锋。倘若真给他俩各自一次单独面对吕布的机会，我想，那场面的精彩程度，恐怕不会输给虎牢关前那一场飞沙走石。只是，罗贯中老先生吝啬得很，始终没让这个念头成真。留给后人的，也就只剩下一点想象的余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