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与陆,从未是对立的天地——重新审视文明的双重根基**
--- **一、文明的画线:从希腊与野蛮到西方与东方的殖民叙事** 在1866年的福州马尾,一位六十岁的老兵——左宗棠,在江边凝望着西洋的火轮,那船身如新的洋枪,让他心中涌起一串话语:轮船成,则漕政兴,军政举,商民之困纾,海关之税旺,一时之费,数世之利也。他没有想到,这一刻,正在铸造中国近代的第一个造船厂,也在为一个更深刻的命题埋下伏笔:这个国家究竟是陆上还是海上?然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已被人类文明的历史画板上重新绘制过一次,只是换了不同的色彩。 从古希腊的悲剧剧本里,我们可以看到,文明与野蛮的对立,最初并不是空洞的高下之辨,而是空间的远近。欧里庇得斯在《米诺斯》中,将希腊人与波斯人对峙的冲突,翻译成了自由与奴隶的对立。离希腊越远,文明的等级就越低——这套逻辑,在两千年后的18世纪,被重新拆解为西方与东方的对立。西方思想家们,试图用文明这个概念,来解决殖民扩张带来的社会矛盾。亚当斯、伍斯特、摩尔根等人,分别提出了文明等级论:三级、四级,甚至五级。然而,布鲁斯·马兹利的批评却让我们看到了真正的问题:文明,成了殖民意识形态的工具,用来合法化欧洲帝国主义对非西方世界的掠夺和征服。 这条被发明的界线,从来就不是自然的。它是人为的划分,是殖民者为自己制造的伪装。将海洋文明与大陆文明对立起来,本质上是一种反历史的机械论。它不仅扭曲了五百年的世界历史进程,将其简化为海洋文明征服大陆文明的故事,更在无形中强化了西方中心论的霸权话语。这条线,从来不是文明的真实分界,而是帝国主义的政治工具。 --- **二、海洋从来不是空的——陆地与海洋的交织与互动** 约翰·麦克的那句海洋是一处空间而非一个场所,让我们重新审视人类与海洋的关系。海洋文明的根基,从来就不是孤立的。没有陆地,哪有海洋文明?中国古人对海洋的认知与利用,比想象中更为深远。 考古发现告诉我们,中国内陆与海洋的联系,远比我们想象的密切。在河南安阳的殷墟妇好墓,陕西周原遗址,四川三星堆遗址,考古学家们发现了大量海贝遗物,特别是货贝。这些海贝,主要分布于台湾、海南等热带沿海地区,乃至整个印度洋—太平洋海域。它们显然不是偶然漂流而至,而是古人通过有组织的贸易、交换甚至迁徙传播至内陆。这说明,中国古人对海洋的认知与利用,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海洋贸易的范畴。 文献中也有着对海洋的深刻想象与反思。《山海经》中记载了大量与大海相关的神话地理,而孔子在《论语》中也曾感慨: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海洋从未被完全排除在中国古人的视野之外。公元前1000多年前的中国,已经开启了海洋文明的旅程。然而,与西方近代的海权实践不同,古代中国注重的是舟楫之便和鱼盐之利,而不是谁控制海洋,谁就控制世界的霸权逻辑。 --- **三、西方崛起的真正引擎:殖民、掠夺与战争资本主义** 如果海洋本身能催生文明优越,那么地球上所有沿海地区都应该同步崛起。然而,历史并非如此。西方世界的兴起,是以大航海时代为起点,通过全球殖民、扩张与掠夺,开启了残酷的全球资本主义初级形态。欧洲各政治体通过国家竞争体系,形成了战争资本主义,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英国的工业革命,使得以欧洲为中心构建了全球工业资本主义。 驱动欧洲地理大发现的真正动因,并非抽象的冒险精神,而是实质性的经济利益。西方早期的海洋扩张,是欧洲国家之间战争的商业延伸,充满了劫掠性、殖民性,以及极强的扩张性和侵略性。这种模式,实质上是一种海盗文化,而非真正的文明。曲金良在考察西方海洋文明千年兴衰史时指出,西方海洋文明在近代之前只在环地中海内左冲右突,未越雷池半步;自近代冲出地中海之后,便开始了四处侵略、殖民的罪恶历史。 传统海洋文明,是海上贸易、殖民统治和大国争霸的混合体。英国等西方国家往往通过战争和殖民统治的方式,打开亚非拉国家的市场,给当地人民带来了深重的苦难——鸦片贸易、奴隶贸易,无一不是血淋淋的例子。16至18世纪,西欧国家通过大西洋贸易,以掠夺性的方式积累了巨额财富,推动了西欧经济的发展,但同时严重损害了卷入大西洋贸易的其他地区的经济利益,造成了它们经济上的落后性。 马克思指出:机器产品的便宜和交通运输业的变革是夺取国外市场的武器。所谓海洋文明的优越,本质上是工业革命与殖民掠夺的优越,而非海洋本身的优越。将结果包装成因,将暴力美化成天赋——这才是海洋文明优越论的真正操作手册。 --- **四、陆权与海权:一对被制造出来的敌人** 1890年,美国海军军官阿尔弗雷德·马汉出版了《海权对历史的影响》,他声称,谁能控制海洋,谁就能成为世界强国。十四年后,英国地理学家哈尔福德·麦金德发表了《历史的地理枢纽》,将欧亚大陆中心地带称为枢纽地带,视其为世界政治的枢纽。马汉的海权论与麦金德的陆权论共同构成了海权对抗陆权的理论基础。 然而,这两种理论,各自服务于不同的帝国利益。马汉从美国利益出发,主张美国效仿英国开拓海外领土,最终替代英国成为全球霸主。麦金德则认为,谁控制了欧亚大陆心脏地带,便可控制世界。然而,有学者指出,无论是海权论还是陆权论,都是欧美帝国主义的主张,为帝国主义扩张作出伪理论的解说。英美在两次世界大战中,将德国列为陆权国来攻击,战后,苏联、俄罗斯和今天的中国都同样被视作陆权国,代表专制与野蛮,与代表文明的英美西欧的海权国成为必然敌人。 这就像文明冲突论一样,把帝国主义加上了科学和命运必然性的包装。海权论、陆权论,归根结底,只是帝国主义的大国斗争。在欧美之前,中国、波斯、阿拉伯帝国都是海陆兼备,哪有海权国与陆权国之争? --- **五、陆上向西,海上向东:同一个国家的两面之争** 美国是海权论的发源地,但它的崛起同样离不开大陆扩张。从18世纪末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美国东部居民向西部地区迁移的拓殖运动,本质上是美国通过武力扩张吞并土地的侵略行为。在随后的100年里,美国通过西进运动和西部开发,不断扩张领土,使其疆域从大西洋岸边一直延伸到太平洋沿岸。短短四年内,美国将得克萨斯、俄勒冈、新墨西哥和加利福尼亚等地区纳入版图,领土增加了320万平方公里,相当于一个印度的面积。 如果说美国是海权的代表,那么它的陆权扩张同样凶猛。英国也不是单纯的海权国家——它的帝国扩张依赖于印度。所谓的海权国家和陆权国家,不过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中国的情况更为复杂。近代以来,中国常常被贴上大陆文明的标签。晚清政府在整军备战中并无经略海洋、谋求海权的战略远见。李鸿章说近代中国遭遇三千年未有之变局。甲午战争中,日本把争夺制海权作为掌握对中国的作战主动权。而中国只是视海洋为单纯防御的屏障,把海军消极地看成是运输船队和陆地防守的一种辅助。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中国天生就是陆地国家。明清之际,惧海的心理逐渐占上风,统治者闭上了眼睛、关上了国门,丧失了原本属于中国的海洋机遇。 问题不在于中国属于大陆文明还是海洋文明,而在于主动放弃过什么。中国的五千年文明史,有陆上的丝绸之路,也有海上的陶瓷之路;有长城,也有郑和的宝船。 --- **六、天下礼仪体制:另一种海洋文明的和平交流**郑州大学特聘教授魏楚雄提出,中国古代的朝贡体制,应被重新理解为一种以和平、礼仪、教化为核心的天下礼仪体制。这体系源于先秦的畿服制度,核心并非经济利益或军事征服,而是通过礼仪规范、道德感化和文化交融,在华夷之辨的原则下,构建一种追求和而不同、有序和平的国际秩序。 这一体制的精髓在于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用华夏文明去教化周边,但尊重各自的生活习俗与社会治理传统。其区分文明与野蛮的标准,是文化性的华夷之辨,而非种族性的。认同并践行礼仪的,便可被视为文明共同体的一员。这是一个开放、流动的体系,强调以德化人、以礼相待。 明代郑和七下西洋的壮举,正是这一精神的体现。从1405年到1433年,郑和率领当时世界上最庞大的船队七次远航,抵达东南亚、印度、波斯湾、阿拉伯半岛乃至东非沿岸。船队所到之处,没有殖民据点,没有奴隶贸易,没有武力征服。郑和的航行展现了一种将海洋视为和平交流途径的文明形态,与西方殖民者的暴力掠夺形成了鲜明对比。 西方学界用以总结从米诺斯文明到近代大航海时代的海洋文明概念,从其诞生之初就存在严重缺陷。把文明一词与劫掠和征服等同起来,何其荒谬!西方近代以掠夺、殖民、扩张为特征的海洋活动,其动力源于经济利益与战争资本主义,常与暴力、胁迫相伴,本质上是一种海盗文化,而非真正的文明形态。 --- **七、文明的双重维度:物质与精神的平衡** 将海洋文明与大陆文明割裂对立的根本错误,首先源于对文明这一核心概念的误读。仅从物质层面定义文明是狭隘的。文明包含双重维度:物质文明——人类为保障和完善生存条件所创造的所有外在条件;精神文明——人类在思想境界和道德教养方面与之相匹配的程度。 物质文明本身是中性的工具,其价值取决于掌握它的人类精神境界。若被正确运用,则造福人类;若因精神文明欠缺而被错误使用,则会退化为野蛮的工具。因此,任何文明都是一个文明与野蛮彼此消长的动态过程,而非一个静止、固定的状态。 西方所谓的海洋文明优越论,恰恰是将中性的物质工具(航海技术、火器、贸易网络)等同于文明本身,却刻意遮蔽了驱动这些工具的精神维度——掠夺、征服、奴役。这种文明,不过是野蛮的华丽包装。 --- **八、陆海统筹:超越二元对立的文明观** 中国一带一路倡议蕴含的陆海一体化思想,是符合历史和现实的创举。这一观点,涵盖了海洋文明与陆地文明的统一,是对狭隘文明观的突破。它体现了包容各民族多样文明的人类共同体思想。 共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倡导陆海联通而不是搞海洋封锁,倡导文明互鉴而不是挑动斗争,提议文明对话而不是搞对立冲突。海洋命运共同体的构建,需要克服中国传统上的以陆观海的思维,确立以洋观洋、以天下观天下的新海洋观;同时也要走出西方陆权—海权对抗论。 现代国家不能固守单一模式。陆权与海权、传统与开放,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中国有五千年不间断的文明史——这五千年里,有陆上的丝绸之路,也有海上的陶瓷之路;有长城,也有郑和的宝船。将这样一个文明硬塞进大陆或海洋的单一标签里,本身就是对历史的粗暴简化。 --- **九、回到马尾——五千年文明的新起点** 1866年的马尾江岸,左宗棠站在西洋火轮面前,那船身如新的洋枪,让他看到了一个真实的问题:中国不能只有陆地思维。但他同样清楚,这个国家的根扎在东亚大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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