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谈及大唐谏臣,十个里有九个,脱口而出便是魏征魏玄成。那名字实在太亮了,亮到把整个谏臣二字都映成了他的注脚。可我想说,在那座高山之下,还藏着另一块奇石——阳城。他走了一条与魏征迥然不同的路,可那一身胆气,那一副铁骨,却丝毫不逊于那位千古名相。我来给你讲讲他的故事。 一、寒门书童,六载砺志 阳城,陕州人氏,搁现在说就是三门峡那一带。关中自古豪杰辈出,李唐皇室起家靠的也是关陇集团,这片土地能人多了去了。阳家原本也是世家,可惜到了阳城这一辈,已然衰败殆尽。说好听点叫家道中落,说白了,就是穷得叮当响。 可老话怎么说?纨绔多败儿,寒门出英才。阳城从小便知读书是唯一出路,可惜书贵买不起。他倒是一点也不丧气,干脆跑到集贤院去当杂工。每天扫地、擦桌、洒水,干完了活,趁人不注意,悄悄溜进藏书阁,一头扎进书堆里。 那会儿书可是稀罕物,更别说集贤院里那些珍本典籍。阳城深知这个机会来之不易,于是日日夜夜泡在院中,连门都不出。他就这么读了整整六年书。从目不识丁到满腹经纶,这六年,是他生命中最沉默也最滚烫的时光。
二、隐于烟火,德服四方 学问大成之后,阳城没有急着求官。别人读书是为了敲门砖,他不是。书读得越多,他越觉得自己懂得太少,于是继续埋头苦修。名声渐渐传出去,各地慕名而来的青年学子络绎不绝,阳城也不藏私,干脆开堂授业,担起了传道授业解惑的担子。 古人讲究孝悌仁义,阳城是真正做到骨头里的。他和兄弟同住一个院子,从未红过脸,更别提什么争产闹分家。妹妹早寡,留下一个智障的儿子,生活无法自理。阳城把这个外甥接来亲自照料,日日背进背出,像对待自家孩子一样,没有一句嫌弃的话,也从来不觉得这是拖累。 日子清贫,遇上饥荒更是难熬。那时候的百姓饿急了,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来——落草为寇、杀人越货都不稀奇,甚至易子而食的惨剧也时有发生。所以那个年代,要是有人给你送口吃的,但凡不是傻子,都会接下。可阳城偏不。别人送饭,他拒绝;有人送衣料布帛,他也拒绝。就连那些慕名而来的高官显贵,捧着黄金、绢帛登门拜访,他也一概推辞。实在推不掉的,转身便分给了周围更需要的人。 阳城的威望高到什么程度?《新唐书》里有一句话说得很明白——闾里有争讼,不诣官而诣城决之。乡里邻居闹了纠纷,不去官府,直接来找阳城评理。官府断不了的案,他说两句,双方服服帖帖。这威望,可比官印有分量多了。 名气一大,来请的人自然也多。唐朝那时候,州郡长官由朝廷任命,但下面的幕僚可以自己招揽。阳城品行高洁,各地的聘书一封接一封地送上门来,阳城全都回绝。后来连朝廷都惊动了,想让他做著作佐郎,他还是称病推辞,甚至把诏书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李泌三次举荐,他才终于松了口,脱下布衣换了官服,入朝做了右谏议大夫。从这个时候起,他的官场故事才算是真正开场了。 三、沉默是金,开口惊雷 满朝上下都在等,等这个声名赫赫的阳城开口进谏。当年魏征在太宗朝那是出了名的敢说话,两百多次劝谏,把皇帝气得跳脚都照说不误。诸位大臣琢磨着,阳城出身寒微,受了皇恩,肯定憋着一肚子忠言要讲。可结果呢?他上任几个月,一句话不说,一个事不谏。 有人急了。那些原本对他寄予厚望的人,开始冷嘲热讽起来,说他浪得虚名,说他只会占着位子混日子,根本不敢得罪人。就连文坛领袖韩愈都看不下去了,特意写了篇《争臣论》,指名道姓地批评阳城占着茅坑不拉屎。阳城听说了,笑了笑,什么都没辩解。 还有那真性情之人,跑到府上想要当面开导他。阳城一看客人来意,根本不给开口的机会,生拉硬拽地把人按到酒桌旁。左一杯右一杯,没一会儿功夫,客人便趴在桌上不省人事,劝谏的话早噎回了肚子里。有人长了记性,进了门便滴酒不沾。阳城也不勉强,自己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喝到七八分,倒头便睡。你话还没说完,他鼾声先起。你又能拿他如何? 就这样,众人对阳城的期望一步步冷了下去,觉得他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徒。有人摇头,有人叹气,还有人干脆给他下了定论——这阳城,不过如此。 可就在所有人都对他失望透顶的时候,阳城动了。贞元十年,宰相陆贽遭奸臣裴延龄构陷。德宗正在气头上,一心要杀了陆贽以泄愤。朝中众人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去碰这个霉头。可阳城站出来,放下酒杯,联合王仲舒等人堵在延英阁门口,对着皇帝一遍遍陈述陆贽无罪。 德宗真是气疯了。你想啊,天天被人堵着门唠叨,搁谁谁受得了?他一怒之下要把阳城一起办了。幸而当时的太子李诵,也就是后来的顺宗,出面替阳城求情,这才免了一场大祸。 没过多久,德宗又打算提拔裴延龄为宰相。阳城一听,当场就炸了。整个朝廷都知道裴延龄是什么货色——小人、奸臣、谄媚之徒。偏偏德宗一人看不清楚。阳城放出一句狠话:延龄为相,吾当取白麻坏之,哭于廷。什么意思?你皇帝敢拜他做宰相,我就一把扯了那白麻诏书,穿着丧服在朝堂上为你哭丧! 德宗想象了一下那副画面:阳城一身缟素,嚎啕大哭,诏书碎了一地……这还不把列祖列宗的脸丢光了?他想来想去,还是算了。裴延龄拜相的事,就此不了了之。纵观阳城一生的谏言记录,其实就那么两件。可这两件,桩桩都在国家的命脉上。阳城心里自有一杆秤。他认为,君王德行再高,也终究是凡胎肉体,一定有毛病,有脾气,有小癖好。可这世上哪里有完人呢?只要那些小毛病不影响天下苍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今天谏皇上不该打猎,明天谏皇上衣服穿歪了,后天又谏皇上说话声音大了些——这种鸡零狗碎的事情,劝得再多又有何益?不过是徒惹君烦罢了。真正的谏臣,要劝就劝大事,要谏就谏那别人不敢碰的逆鳞。一次够本,两次赚翻,这才是劝谏的分量。 阳城所处的时代,已是大唐由盛转衰的关口。德宗早年还算清明,到了晚年却逐渐沉溺于佞臣的吹捧,朝纲日败。魏征之所以能言语如刀而全身而退,实在是因为他遇上了李世民那等旷世明君。而阳城呢?他开口的那一瞬,心里就很清楚:此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就冲这一点,他那股子鲠直劲儿,比之魏征,恐怕还要更烈上几分。 阳城后来被贬到道州做刺史。他在任上轻徭薄赋,善待百姓,官声极好。我翻着他的生平,心里一阵阵发热。这世间多的是聪明人,可敢于在沉默中蓄力、在风口浪尖上豁出命去说一句真话的,太少太少了。阳城这一生,不显山不露水,却将大正大义这四个字,活成了活生生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