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这一段史书,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那是一个国家濒临崩裂的年代,也是一个王朝走到山穷水尽时的最后挣扎。你仿佛能看见那座摇摇欲坠的紫禁城,被炮火惊醒,被仓皇、逃窜、猜忌和杀机填满。 公元1856年,第二次鸦片战争的炮火撕碎了大清的尊严。英法联军一路烧杀,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把号称天朝上国的清朝打得只剩喘息。咸丰皇帝呢?他跑了。他没有像列祖列宗那样去死守宗庙,而是一路狂奔,逃到热河去了。到了热河,这皇帝像是把魂丢在了京城,从此再没有振作过。白天喝酒,晚上看戏,醉得迷迷糊糊,过得浑浑噩噩。 史书上那句话、寥寥几字,写尽了凄凉:咸丰季年,天下糜烂,文宗遂以醇酒妇人自戕。你瞧,他不是不知道天下烂透了,他是根本不敢面对,干脆拿酒把自己灌昏了算了。
到了1861年,咸丰皇帝终究死在了承德避暑山庄,没能再踏进北京城一步。临死前,他立了唯一的儿子载淳为皇太子。一个六岁的孩子,突然就要坐上那把万丈深渊之上的龙椅。而在他咽气的那一刻开始,三股势力已经不动声色地摆好了棋盘。朝臣、宗亲、帝后——这三拨人,谁都想抓住那个孩子,谁都想握住那张空着的大清江山。 朝臣那边是肃顺、载垣、端华、穆荫、匡源、景寿、杜翰、焦佑瀛。帝后这边有两宫太后:慈安和慈禧。而宗亲这边,是咸丰的异母弟弟,恭亲王奕?。 咸丰皇帝自己也清楚,把江山交给一个六岁的小孩,他放不下心。所以,他安排了八位大臣来托孤辅政,也就是肃顺领衔的那个赞襄政务八大臣。但是,他又不信任这八个人,怕他们权力太大,将来独断专行。于是他又留了个心眼,给了慈安一枚御赏印,给了慈禧一枚同道堂印。凡八大臣拟好的旨意,开头要盖上慈安的章,结尾要盖上慈禧的章。这样两边互相牵制、互相看不顺眼,谁也不能一手遮天。 可这世上,哪有人死人之前,还能管得住活人的命呢。咸丰皇帝刚咽气,这架平衡的机关,立刻就转不动了。 两宫太后厌恶肃顺,那是一种你死我活的厌恶。尤其是慈禧,她恨肃顺恨得咬牙切齿。 这恨是有来头的。当年咸丰皇帝还活着时,肃顺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给皇帝讲了一个钩弋夫人的故事。那是汉武帝晚年的事,钩弋夫人是刘弗陵的母亲,因为太子年幼,汉武帝怕她日后干政,便立其子,去其母。肃顺讲这个,意思太明白了——他在劝咸丰杀掉太子的生母、也就是慈禧,免得将来太后垂帘,祸乱朝政。 幸好,咸丰不是汉武帝。他心软了,没动手。但这番话像一根刺一样戳进了慈禧的心里,后来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她耳朵里。从那一刻起,她就把肃顺焊死成了仇人,这事儿,她记了一辈子。 肃顺呢,他也不光得罪慈禧,连慈安也没放过。避难热河那阵,他在咸丰身边安排得妥妥帖帖,吃穿住行样样周到,给皇帝敬得跟神仙似的。可到了慈安太后那儿,就敷衍了事,连像样点的饭食都没有,只拿点豆奶敷衍过去。你说慈安这样堂堂正宫娘娘,怎么咽得下这口气?更别说,肃顺还管着内务府,连后妃寝宫都随便进,这在慈安看来,简直是在乱后宫规矩。她身为六宫之主,看得火冒三丈。 逃难的路上,慈安提议要节省开销。咸丰觉得有理。可肃顺偏偏从中作梗,说什么皇帝若都节俭了,外头人还以为国库没钱了,有损体面。一番话怼得慈安哑口无言,气却淤在心里久久散不去。 但肃顺根本不拿这两位太后当回事。他心里真正忌惮的,是远在北京城里那个恭亲王奕?。咸丰在热河磨磨蹭蹭不回去,京城里的奕?急得团团转。他想去看看自己的皇帝哥哥,可肃顺听说后,又是封锁消息,又是从中作梗,死活不让他去。奕?不是傻子,一查便知是肃顺搞的鬼,两人也就此结下了梁子。 等到咸丰真的驾崩了,局面其实已经非常明朗——两宫太后恨他,宗亲也恨他,肃顺就像一根两头都被勒紧的绳子,终于要断了。 就在这时候,京城里一个叫董元醇的御史递上来一封火药味极浓的奏折。折子里直说:皇上年幼,当由太后垂帘听政,同时在亲王中挑一两人来辅佐才行。这分明是在否定赞襄政务八大臣的制度,也是对肃顺这帮人的公开叫板。 肃顺一眼就看穿了:董元醇一个小小御史,哪有这么大胆子?背后一定有奕?在撑腰! 于是八大臣当天就拟好旨,痛斥董元醇,要治他的罪。可旨意拟好了,还得拿给两宫太后盖印才算数。就这么一纸印面的问题,两宫太后和八大臣僵住了。吵了整整一天,肃顺他们来了招狠的:不干了!集体罢工,甩手就撂挑子。太后被逼得没办法,只好先盖了印,暂时退一步。 但这一步退让,并没有让肃顺赢。相反,朝廷上下的官员都看明白了,真正能拦得住八大臣的、能跟肃顺抗衡的,只有这两位太后。她们变成了大家心里的另一支力量。 随后,两宫太后准备带着小皇帝回北京。她们表面上不动声色,暗中却已经派人通知了奕?,让他提前在京中布置一切。该联系的大臣联系了,该准备的人马准备好了,该写好的谕旨也搁在案头了。表面上风平浪静,其实每一步,都是在给肃顺他们掘墓。 回京那一天,车队摇摇晃晃,一路走了近一个礼拜。到了北京,两宫太后落脚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见恭亲王奕?以及在京大臣。 人一到齐,太后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谕旨,当场宣布:将肃顺、载垣、端华、穆荫、匡源、景寿、杜翰、焦佑瀛,全部拿下! 罪名是什么呢?很简单:皇帝临终前已经连笔都握不住了,怎么可能亲笔写下这八个字?你们说这是先帝遗命,谁看见了? 清史稿上写得明明白白——大行皇帝面谕立皇太子,伊等即假传谕旨,造作赞襄政务名目。 一纸诏书,权崩如山。没过多久,旨意下来了。载垣、端华是世袭亲王,赐自尽。肃顺罪重,判了个斩立决,拉到菜市口当场斩首。至于其余的穆荫、匡源、景寿、杜翰、焦佑瀛,该流放的流放,该革职的革职。八个人、从辅政到覆灭,前后才两个多月。史称辛酉政变。 咸丰临终前精心设计的权力制衡,在他棺椁刚刚回到紫禁城的时候,就被彻底掀翻了。原来的安排,成了废纸一张。取而代之的,是两宫垂帘、叔王辅政的新格局。而那位站在幕后运筹帷幄的恭亲王奕?,从此站上了他一生中独属的高光时刻。 只是,那场政变的赢家,终究是慈禧。她踏着肃顺的血,走上那条最窄的门槛,然后一步跨进去,再也不肯回头。 历史的风,在承德避暑山庄里呜呜地吹。咸丰留下的那两枚印章,像两朵不说话的花,静静见证了一个王朝如何转弯、如何坠坠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