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是1908年,光绪皇帝已经病得说不出话,紫禁城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慈禧太后一道懿旨,指名要把醇亲王府里那个三岁的孩子接进宫。家里人都明白,这一去,就是把孩子往火坑里推。可谁敢抗旨?谁又能抗旨?哭声、抱怨声,最后全都咽回了肚子里。第二天,光绪驾崩。又过了几天,小溥仪稀里糊涂地坐上了那个无数人惦记的宝座。他大概连皇帝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但历史已经把他的名字刻在了末代皇朝的最后一页。
六岁那年,袁世凯逼他退位。清朝,就这么完了。从那之后,溥仪像一片被风吹来吹去的落叶,被人利用,被人抛弃,自己也做过不少荒唐事。直到1945年被苏联红军抓住,1950年才被遣返回国。回国后,他进了抚顺战犯管理所,边学习边改造,慢慢写下了一本自传——《我的前半生》。
这本书,讲的是他的一辈子,有史料价值,也有教育意义,甚至后来改编成了电影。可谁能想到,溥仪死后,这本书的版权竟然闹出了官司,一边是他的妻子李淑贤,另一边是帮他整理书稿的李文达。双方各执一词,打了整整十年,到头来也没打出一个明确的结局。
这事得从头说起。
溥仪回到国内后,先在抚顺战犯管理所待了几年。那几年,他算是真正静下心来反思自己。他从小被人捧惯了,忽然有一天发现,自己以前干的那些事,荒唐得不像话。他开始认真读书、写材料,学着跟人平等相处。日子过得简单,倒也有了几分踏实。
1959年,国家发布了第一批特赦令。溥仪听到消息,心里先是一阵激动,但转念一想,又低了头。他说:我罪太重了,表现也不如别人,这次肯定轮不到我。语气里带着自卑,也带着一点对往事的愧疚。
可没想到,特赦名单里有他的名字。1959年12月,他走出管理所的大门,被安排住进了旅馆。第二年,他在植物研究所找到了一份工作,终于又回到了北京。
回到北京,日子安稳下来,溥仪心里就空了。他想成个家。七叔给他安排相亲,他一听女方的父亲是醇亲王府的老人,立刻摇头。他说:那些人从小把我当皇帝,骨子里那份敬畏改不掉。娶人家的女儿,日子没法过。话虽简单,意思却很明白——他不想要一个把他当皇上供起来的妻子,他想找一个真正把他当普通人的女人。
后来,一个姓王的表妹对他穷追不舍,天天请他吃饭,约他见面,恨不得今天就嫁过去。溥仪烦得不行,又不好意思翻脸,只能躲。可越躲,人家追得越紧。他心里暗暗着急,只盼着赶紧找到合适的人,好让对方死心。
这中间,也有人主动把女儿送来,说愿意跟着他。溥仪清楚得很,那些人眼里看到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末代皇帝那顶帽子。他统统拒绝了。
1962年,同事给溥仪介绍了一个人,李淑贤。看了照片,他有点心动。听说对方是护士,他更满意了。因为溥仪年轻的时候一直想做医生,无奈身份特殊,愿望没能实现。后来被特赦,他还提过想学医,被周总理劝住了。可那份心思没有断过,想着找个护士当妻子,也算离那份理想近一点。
见面那天,溥仪问东问西,聊了不少医院里的事,连年龄都细细问了。李淑贤也觉得他不像想象中的皇帝,反倒像个憨厚的中年人。两人互相看对了眼。 1962年,婚礼办得热闹。溥仪看着满屋子的人,高兴得话多了起来。他站起来致辞,感谢来宾,又说起自己对这段婚姻的期待,声音都有点发抖。他没想到,到了这把年纪,还能拥有这样一个场面。 婚后,两人感情很好。溥仪常常跟李淑贤说:我以前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爱情,跟你结婚以后才明白,原来日子可以这么甜。他每天下班,都会去医院门口等李淑贤,哪怕她因为工作耽误了时间,他也一声不吭地等着。李淑贤身体不舒服,他端水递药,忙前忙后,比谁都细心。 有一年夏天,北京下暴雨。溥仪照旧撑着伞跑去接李淑贤。路上经过一个下水道,井盖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黑洞洞的洞口被雨水灌得直打旋。溥仪怕李淑贤看不见路出危险,干脆站在原地守着,也没找东西遮挡,就那么一直淋着雨。等李淑贤赶来时,他已经湿透了。李淑贤后来想起这事,眼睛总是红的。 日子看似美满,可溥仪心里埋着一个秘密。他很小的时候,宫里的生活毁了他的身体,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他一直瞒着李淑贤,怕说出来,家就散了。可夫妻之间,哪里瞒得住?李淑贤还是知道了。那天,溥仪跪在地上哭,求她别离婚。李淑贤看他那个样子,心里又气又酸,最后还是没有狠下心来。她什么都没说,但有些事情,裂了,就是裂了。 之后几年,两人时不时闹别扭。1963年又是一场大吵,李淑贤说了离婚两个字。溥仪不肯低头,她也倔着,冷战了好一阵子。后来这事惊动了周总理。总理亲自请他们夫妻俩谈话,先祝贺他们的婚事,又劝两人彼此体谅,日子总要往下过。那次谈话之后,李淑贤再也没有提过离婚。 1964年,溥仪的身体彻底垮了,查出尿毒症。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开始想着把这一生写下来。可他文化底子有限,写起来吃力,便找到了群众出版社的李文达,请他来帮忙整理。李文达答应了。溥仪口述,李文达记录,两个人一坐就是大半天。稿子改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在1967年4月整理完成。 病越来越重,溥仪对李淑贤说,他把这本书的所有权留给她。1967年10月17日,溥仪去世。他的骨灰被安放在八宝山公墓。 《我的前半生》出版后,卖得很好。一本末代皇帝的自传,老百姓自然好奇。到了1987年,这部书还被改编成了电影,影响更大。可偏偏是这部电影,让李淑贤和李文达的关系彻底破裂了。两人都认为,这本书的版权该归自己。李淑贤说,溥仪把所有权都给了她;李文达说,整本书的文字几乎都是他重新写出来的,怎么能算溥仪一个人的?官司打了十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直至李淑贤去世,这场纠纷也没能画上句号。 回头看看溥仪这一生,真不是一个惨字能说尽的。他当过皇帝,却从来没有真正掌握过命运;他渴望平凡的家庭生活,却连做普通人的资格都走得磕磕绊绊。他是个幸运的人吗?活到了解放后,受到了善待,有了工作,有了家,比很多旧时代的人物都体面。可他又是不幸的,身边的人看着他的眼光,要么是看皇帝,要么是看战犯,真正把他当作溥仪的,又有几个? 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在时代洪流里挣扎的小人物,做错过事,也想过改,到头来,还是没有完全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