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五月,武昌城破。
张献忠的人把楚王朱华奎塞进一顶竹轿,抬到长江边,扔了进去。就这样,一个在王位上坐了六十三年的人,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城里的金银财宝,装了数百辆车,拉了好几天,还没拉完。
这钱,是哪来的?
朱元璋是个护犊子的父亲。
打下天下之后,他把儿子们分封到全国各地,每人划一块地盘,设一座王府,配上田产、俸禄、护卫。这种安排在朱元璋看来是稳固江山的好办法,可在后人眼里,这叫埋雷。
第六个儿子朱桢,封地武昌,是为初代楚王。
楚王妃娶的是开国功臣定远侯王弼的女儿,算是门当户对。太祖还另外赐给王弼八十余处田产,这些田产后来一并归楚王府打理——收租、管账、入库,年复一年,代代相传。
就这样,钱进来了,就很少出去。
但问题是,楚王府的命不太好。
宣德六年,八月,武昌大火。
火从哪儿起的已经说不清楚了,但结果是确定的:楚王宫大片焚毁,谱系敕符烧了个精光。重建,花钱。
天顺四年,又着火。宫殿、宗庙,尽毁。又重建,又花钱。
天顺六年,再着火。
成化十八年,三度火灾。
弘治十二年,雷震楚王府承运殿。
烧了建,建了烧。 楚王府几乎把大半的财力都搭在了这上面。到了万历年间,末代楚王朱华奎继位的时候,府里的家底比外人想象的,薄得多。
但"薄"是相对的。
民间那时候流传一句话:明之天下四大藩,成都蜀王府,开封周王府,西安秦王府,武昌楚王府。 就算楚王府反复烧、反复建,在外人眼里,它依然是那四家最有钱的藩王之一。
这个名声,后来给朱华奎惹了大麻烦。
万历皇帝缺钱,这不是秘密。
三大殿失火,修了多少年了还没修完,国库拿不出足够的银子。万历二十四年八月,一封奏疏送到了宫里,送奏疏的人叫王守仁——不是那个"知行合一"的圣贤,而是个京师百户,芝麻大的小官。
这封奏疏的内容,让万历差点从龙椅上跳起来。
王守仁说,他的祖先王弼,当年托孤给了嫁入楚王府的女儿,随之带入楚王府的,还有一笔数目惊人的财产:黄金六万八千余两,白银二百五十万两,珍玩珠宝若干,不可计数。另外,太祖赐给王弼的八十余处田产,永乐年间起就由楚王府代为打理,历代租金加起来,大约八百万两。
这些钱,加起来,是个什么概念? 大明一年的税收,也不过几百万两的量级。
王守仁说,这些本是王家的钱,他想要回来,但不是要留给自己,而是全部捐给朝廷,用来修三大殿。
皇帝听到这话,高兴得很,立刻从宫里派出宦官,带着王守仁,配齐湖广巡抚、巡按等高官,浩浩荡荡赶往武昌。这阵仗,说是"要账",不如说是"奉旨索财"。
朱华奎见到这帮人,没慌,没躲,只说了两个字:没钱。
几天后,他亲自给万历写了一封奏疏,把账算得清清楚楚——王弼当年因蓝玉案坐罪赐死,财产早就被朝廷抄没充公了,楚王府从来没见过这笔钱。至于王府本身,这么多年反复遭火、反复重建,把可动用的资产全部算上,只有十八万两白银。
宫里来的宦官当然不信。
于是朱华奎说:你们搜。
他主动表示愿意搬出王府,腾出地方给公差彻查,掘地三尺,翻箱倒柜,能多找出一块钱来,算他们有本事。
公差们不客气,真的查了。查了好几天,结论只有一个:朱华奎没撒谎,家底确实就这么点。
那王守仁呢?
他就是个骗子。 他捏造了这整件事,编了一个精心设计的故事,想借皇帝的手去楚王府要一笔并不存在的钱,顺手捞点好处。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湖广地界沸沸扬扬,朝里不少大臣弹劾王守仁欺君蔑上,要求严惩。奏折送上去,万历一封不理,全部留中。
皇帝不生气,他真正失望的,是楚王府竟然真的没钱。
但朱华奎不是傻子。皇帝亲自派人来要了,自己要是一分不掏,后患无穷。于是他咬牙,主动请缨捐献白银两万两,说这是他身为朱氏皇族的本分。
万历一听,喜笑颜开,立刻命令湖广官员赶紧装箱,押送入京。
两万两,是朱华奎家底的九分之一。
这笔钱押着往北走,走到汉阳,出事了。
楚王府里有一批人,对朱华奎恨之入骨。
这事得从"伪楚王案"说起。
朱华奎当楚王,有个先天的软肋:他是遗腹子,生父楚恭王死了之后他才出生,幼年由王府内监照料成人,没有任何人可以拍胸脯证明他是恭王的亲儿子。
万历三十一年三月,这条软肋被人捅破了。
楚王府宗人、辅国中尉朱华趆向朝廷告发:朱华奎根本不是楚恭王之子,而是恭王妃王氏兄长王如言的私生子。他的消息来源,是他自己的妻子——王如言的亲女儿。换句话说,他老婆亲口告诉他,朱华奎是冒牌的。
这案子史称"伪楚王案",朝堂一时震动。
但案子查来查去,拿不出铁证。朝廷对王府七十余名员役施以刑讯,没人能证明朱华奎是假的。唯一咬定他是"伪王"的,只有朱华趆的妻子一个人,孤证难立。
案子本来可以就这么糊弄过去,但内阁首辅沈一贯插了一脚。
沈一贯把这个案子变成了党争的工具。他授意手下弹劾礼部官员郭正域"陷害宗藩",把矛头从楚王身份的真假,转向了东林党人。九卿、科道的三十七份议见送到礼部,沈一贯从中做手脚,借着"誊抄来不及"的理由,节选上报,刻意遮蔽不利于自己的意见。
一桩藩王家事,变成了一场朝堂政治斗争。
最终,万历皇帝拍板——朱华趆夫妇"夫讦妻谮,不足凭据",朱华趆降为庶人,禁锢凤阳,附和者或罚奉或革爵,郭正域罢官,几乎被拷打致死。
朱华奎保住了王位,但整个楚王府的宗室,从此彻底撕裂。
那些曾经联名告状的宗室们,有的被贬为庶人,有的发配边关,有的关到凤阳慢慢耗着。他们对朱华奎的恨,没有消;对朝廷的怨,更深了。
这就是朱蕴决定动手的背景。
万历三十三年,朱华奎那两万两白银装箱出发,走到汉阳,朱蕴联合一批楚王府宗室,拦住了车队,动手就抢。
光天化日,抢皇帝的钱,这不是愣头青的冲动,这是积压多年的愤怒找到了一个出口。
当然,他们没抢成。押送队伍有几百名全副武装的军士,朱蕴带的那三十多号人,扑上去没几分钟,全被拿下了。
事情本来还有转圜的余地——抢劫皇杠是重罪,但如果以刑事案件处理,顶多是坐牢罚钱,毕竟这帮人是皇室宗亲,不好随便杀头。
但朱蕴和朱蕴鍧,在公堂上把这条退路彻底堵死了。
审案的湖广巡抚赵可怀,是个经历丰富的老臣,曾历任五省巡抚,在福建还亲自带兵打过倭寇。这样一个人,在升堂审案的时候,没有料到这二人趁人不备,已经悄悄解开了枷锁。
他们从堂上跳起来,扑向赵可怀,活活将其打死。
打死了巡抚。
刑事案件,瞬间变成谋逆大案。
朝廷震怒,万历皇帝命三省五路兵马发兵楚地。
朱华奎坐在王府里,脑袋嗡嗡响。这帮平时跟自己对着干的宗亲,捅下了滔天大祸,背锅的却是他这个楚王。朝廷不管细节,只要报告说楚王府谋反,刀就往他脖子上砍。
救他的,是湖广按察使李焘。
李焘一连上了好几封奏疏,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清楚——这不是楚王府谋反,不过是一批宗室闹事,是刑案,不是叛乱。万历这才下令各路兵马退兵。
要没有这几道奏疏,楚王府早就夷为平地了。
最终处置结果:朱蕴和朱蕴鍧,斩首;朱华堆等四人,赐死;朱华焦、朱蕴钫等四十五人,幽禁;余者发配、关押。
两万两白银,最终还是送到了万历皇帝手里。
楚王府的宗室,经此一役,几乎被清洗一空,"一盘散沙",从此再也拼不起来。
朱华奎在楚王的位子上,坐了六十三年。
从万历年间坐到崇祯末年,四个皇帝换了,他还在。
这六十三年里,他的楚王府慢慢又丰厚起来。根据后来的记载,崇祯年间的楚王府,钱财粮食,堆积如山。这跟当年他对万历说的"家底只有十八万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藏得很深,也藏得很成功。
直到崇祯十六年,张献忠的大西军从长江逆流而上。
五月,汉阳失守。农民军从鸭蛋洲渡过长江,直逼武昌城下。
守城的官吏,跑了。楚王自己招募的军队,开门迎敌——从里面打开了城门。
武昌,就这样没了。
城破之前,湖广的地方大员们跑到楚王府,跪在朱华奎面前,求他捐钱。
军队没有粮饷,就没法打仗。眼下武昌危在旦夕,只要楚王肯出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些人里,或许就有当年帮朱华奎解过围的,有类似李焘那样救过他命的官员。
朱华奎的回答是:我没钱。
然后,他拿出了一把椅子。
一把纯金打造的椅子,说是高皇帝当年赐给楚王先祖的传世之物。他说,这把椅子,可以捐给你们,别的,没有了。
大臣们跪在地上,看着那把椅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献忠进城之后,派人去楚王府拉金银财宝,拉了好几天,都没拉完。
就是这么一个人,说自己没钱。
张献忠听说这件事之后,当着众人的面嘲笑朱华奎昏庸,然后下令,把他塞进竹轿,抬到长江边,扔进了江里。
清代文人赵吉士在《寄园寄所寄》里记下了这一幕,那几个字读起来平静得可怕:将楚王塞进竹轿,抛入湖中溺死,尽取王宫中金银上百万,载车数百辆。
百万,数百辆车。 这就是他藏的那些钱。
朱华奎死了,但还没完。
张献忠随后下令,把武昌城里所有朱氏子孙全都捉来,驱赶到长江边,让他们跳水自尽。
无数浮尸顺江而下,楚王一脉,几乎断绝。
只有一个叫朱盛浗的楚王府宗室,被江水冲到岸边,大难不死。他改名谢世仁,此后隐姓埋名,再不提那段往事。他的儿子朱容栋后来精研医道,颇有声望,清廷征召入宫做太医,他死活不去,活到九十岁,寿终正寝。
楚王府的旧址,张献忠退出武昌的时候,一把火烧掉了。
到清朝同治年间编纂《江夏县志》的时候,武昌城里,楚王府留下的,只剩几道门额,和一些残破的地基。
复盘这整段历史,有一笔账,越算越让人唏嘘。
王弼的钱,不存在。 那是王守仁编造的,一场骗局,骗了皇帝,也差点骗出一场风波。
楚王府的十八万两,是真的。 但这不是全部,朱华奎藏了更多,藏得连巡抚都查不到。
两万两捐给皇帝,九分之一。 但换来的,是伪楚王案结束之后那一丝来之不易的平静。
崇祯末年那把金椅子,换来的是什么? 什么都没换到。城还是破了,人还是死了,金银财宝还是被装了数百辆车拉走了。
朱华奎守了一辈子的钱,最终一分没留住。
明朝的宗藩制度,把这些宗室养成了一个个"人形钱库"——他们不能经商,不能科举,不能带兵,唯一能做的,就是繁衍、领俸、积累财富,然后在王朝崩塌的时候,成为农民军最优先洗劫的目标。
这不是哪一个人的悲剧,这是整套制度设计的必然结局。
楚王府坐北朝南,当年荣华富贵,今朝成了一把黄土。
长江水,自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