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总爱追问:鸿门宴上,项羽为什么不下令杀了刘邦?好像那一刀砍下去,历史就会改写。可这个问法,本身就透着古怪。
真的,杀还是不杀,难道只有这两个选项?在中国的历史叙事里,阴谋、背叛、不择手段,从来都是政治舞台上的家常便饭。日子久了,人们反而觉得理所当然。于是,项羽的不杀,就成了罪过。有人说他政治幼稚,被刘邦的花言巧语耍得团团转;有人说他优柔寡断,妇人之仁。总之,不杀刘邦,就是错。 可我们有没有想过,这种理所当然从哪儿来?因为我们的史书里,背信弃义的故事实在太多。春秋时,公子光设宴请吴王僚,酒席间一刀下去,表弟成了刀下鬼,自己也摇身一变成了吴王阖闾。你看,杀完之后,人家该得意就得意,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再比如三国关羽单刀赴会,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这些事,非但没人唾弃,反而常被人夸成果决、有魄力。在这样一种土壤里,人们自然会问:项羽为什么不杀?杀了才是对的呀。 可西方那边,倒有个说法叫客人权利。美剧《权力的游戏》里,还专门拿这个当铁律:哪怕是敌人,只要受邀进门,就得客客气气,绝不能动手。当然,西方历史上也不是没有杀客人的事,但少得多。更重要的是,干了这种事的人,自己心里先过不去,别人也会唾弃他,连亲信都可能离他而去。莎士比亚写《麦克白》,那位弑君者杀了国王后,满手是血,心里全是恐惧和不安。也许有人会说,文学作品不能当历史。可文学恰恰是人心的镜子,折射出不同的价值观,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所以,项羽为什么没杀刘邦?不是因为他政治幼稚,也不是因为他优柔寡断,更不是怕杀刘邦被天下人骂,也不是他懂什么客人权利。真正的原因很简单:他压根就没想过要当皇帝。 秦汉之际,中国正从分封制转向郡县制。秦能统一天下,靠的就是顺应这个趋势,搞郡县制。可嬴政命短,郡县制没巩固就崩了。秦亡之后,天下到底该回到分封,还是继续郡县?刘邦和项羽,给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刘邦心心念念的是郡县制。《史记·项羽本纪》里那句项王、范增疑沛公有天下,说白了,就是看出刘邦野心勃勃,想吞并天下。而项羽呢,一心要分封。他灭秦之后,把天下切成一块块,自己当西楚霸王,定都彭城。后来楚汉开战,刘邦到处进攻,项羽却一直在防守。打仗再怎么勇猛,却看不出有主动消灭刘邦、一统天下的打算。这不就明摆着嘛——他根本没那个目标。 当时主张分封的其实只是少数,郡县制才是主流。史料零散,但楚汉两边的顶尖谋士,像汉的萧何、张良,楚的范增,以及从楚营转投汉营的陈平,大致都认同郡县制。偏偏项羽误判了形势,高估了自己。他既缺中国人最看重的天命正统,又没有吞并天下的野心,更没有足够实力去维持自己定下的分封秩序。分封还不到半年,田荣就带头闹事,赶走了齐王,破坏了秩序。刘邦趁着这乱子,让韩信暗度陈仓,直取关中,楚汉之争就此开场。五年血战,最后项羽乌江自刎。历史留下那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叹息,可叹归叹,路线选错了,再大的本事也白搭。汉朝建立后,刘邦拾起秦朝的旧件,重新推行郡县制,只在初期不得已搞了点分封做补充。到他死前,异姓王基本清光。后来又平定七国之乱,郡县制才算彻底站稳。回头看鸿门宴那个晚上,项羽的心软,其实不是性格缺陷,而是他压根就不想做那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皇帝。一个不想当天子的人,哪会费心去杀另一个想做天子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