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世上知道小瑞子的人恐怕不多了。我头一回听见这个名字,是从一位老人嘴里。他说,那是他少年时的伴读,也是清廷最后一个皇储。我心里咯噔一下——皇储?清都亡了多少年了? 小瑞子大名爱新觉罗·毓喦,1918年生在北京王府井。那时紫禁城还在,但已经没了威风。他家是爱新觉罗宗族,根儿上挺正统:道光帝第五子奕誴的后人。曾祖载濂当过贝勒,加过郡王衔;父亲溥偁也有头品顶戴,在乾清门行走。听起来荣华富贵,可轮到他这一辈,家里早空了。
他娘走得早,少年时父亲又离家出走,再后来人也没了。一个没娘没爹的孩子,孤零零地在京城里混。那滋味,我猜他夜里躺下时,胸口总像压着块石头。 1936年,命运忽然转了个弯。溥仪在长春当满洲国皇帝,要选几个穷宗室子弟进宫念书。毓喦被挑中了。世道乱糟糟,他却觉得自己一下子有了靠山。他管溥仪叫皇上,溥仪管他叫小瑞。这一叫,就叫出了后半辈子的纠缠。 溥仪后来在《我的前半生》里写他,说他最听话、最老实。可老实人未必运气好。1945年,苏联人来了,伪满洲国塌了台,溥仪和毓喦一起被押到西伯利亚。那地方冷,人心也冷。溥仪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开始琢磨后事。他把几个亲近的妹夫、弟弟叫到跟前,商量立嗣。商量来商量去,定下了小瑞。 毓喦自个儿在自述里写过那一幕。他说皇上立嗣那是天大的事,多少人为了个嗣字杀得头破血流,可他呢,一眨眼的功夫,竟成了中国末代皇帝的继子。他瞅着溥仪的脸,溥仪一本正经,不像玩笑。然后溥仪让他跪下行礼,朝一只黑皮箱,说是向列祖列宗。他乖乖地磕了三个响头,又转身给溥仪磕头。溥仪说:你以后要对我绝忠绝孝,念念不忘恢复大清。他吓得只会点头,嘴里连声喊皇阿玛。 从那天起,君臣成了父子。但这份父子,没带来什么荣华,反而像根绳,把他跟一段烂透了的旧梦捆得更紧。 1950年,溥仪在西伯利亚正式宣布毓喦为继承人。听上去挺唬人,可那时候满洲国早没了。这个继承人能继承什么呢?大概只是继承一份沉甸甸的荒唐。 后来他们被送回中国,关进抚顺战犯管理所,接受思想改造。毓喦的妻子马佳氏1948年病故了,他又娶了一个,但人生已经散架子了。1957年出狱,他去教书,教汉语,薪水微薄;又摆过杂货摊,风吹雨打地挣几个钱。到了1966年,文革的风一刮,他被送到山西做苦力。那年他快五十了,肩上挑着土筐,心里该是什么滋味? 直到1979年,他才被放回北京。回来后没地方住,就找了一份扫大街的活。一个爱新觉罗的皇储,清晨五点推着扫帚,在灰蒙蒙的胡同里扫落叶。我想他扫着扫着,兴许会抬头看看天,想起当年跪在皮箱前的那个下午,恍如隔世。1980年他办了退休手续。后来文化部恭王府聘他去当顾问,日子才算稳下来。他晚年安安稳稳,没再折腾什么。1997年,他走了,带着那个继承人的名头,和一段没人再愿意提的往事。 写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小瑞子这一辈子,像是从旧戏台上下来的角儿,锣鼓散了,妆还没卸完。他被人推到台中央,说是要演一出翻身复国的戏。可台下空了,观众走了,连灯光都灭了。他就那么愣愣地站着,直到终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