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昭宁,今年四十三岁。
站在拍卖行的门口,我的手心全是汗。
那张薄薄的纸片就装在我随身带来的锦盒里,二十年来我换了好几个住处,但这个盒子始终放在我床头柜最里面的抽屉中。
今天我必须把它卖掉。
女儿的病不能再拖了,医生说如果再不做手术,她的听力会彻底丧失。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大厅里的冷气让我打了个哆嗦。
接待我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自称姓赵,是这家拍卖行的首席鉴定师。
我把锦盒放在桌上打开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一幅立轴,绢本设色,画的是秋山访友图。
右上角有题诗,落款处盖着两方印章。
赵师傅戴上白手套,拿出放大镜仔细看了很久。
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幅画是我二十二岁那年花三万块钱买来的。
那时候三万块对我来说是一笔巨款,几乎掏空了我工作两年的积蓄。
我当时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每个月工资才一千出头。
为了凑这笔钱,我连续吃了半年的馒头咸菜。
同事们都说我疯了,我妈气得差点跟我断绝关系。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天在古玩城看到这幅画的第一眼,我就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卖画的是个瘦小的老头,他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家里出了变故才不得已出手。
我其实不懂字画,只是凭着一股直觉和年轻时的冲动。
赵师傅看了将近一个小时,放下放大镜摘下手套。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端倪。
“陆女士,您这幅画我们初步鉴定过了。”
我握紧双手等着他说下去。
“从纸张、墨色、印泥和装裱工艺来看,这确实是明代中期的作品。”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但是,”他顿了顿,“作者并非您以为的那位名家,而是一位地方文人画师,史料记载极少。”
我感觉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
“那……那值多少钱?”
赵师傅推了推眼镜:“按照目前的市场行情,这类无名氏画家的作品,起拍价大概在两万到三万之间。”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三万。
二十年前我花了三万买的,现在还是只值三万。
甚至可能还卖不到三万。
“不过……”赵师傅又开口了,“这幅画的保存状态很好,而且画工精湛,如果遇到懂行的买家,或许能拍到五万左右。”
五万块。
我女儿的手术费需要十五万。
就算把画卖了,加上我手头攒的两万多块,还是差一大截。
我木然地收起锦盒,道了声谢走出拍卖行。
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二十年前我那么固执地买下这幅画,以为自己捡了个天大的漏。
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没多久,在一家文化公司做行政。
周末我喜欢逛古玩城,也不买什么东西,就是喜欢看那些老物件。
那个卖画的摊位在古玩城最偏僻的角落,如果不是那天走错了路,我根本不会注意到它。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
他的摊位上东西不多,就几件瓷器、几枚铜钱,还有这幅卷起来的画。
我问能不能看看那幅画,老先生犹豫了一下才递给我。
展开的瞬间,我被画面震撼了。
层峦叠嶂的山峰间云雾缭绕,一条小溪从山上蜿蜒而下,溪边有两个古人相对而坐。
一个抚琴,一个侧耳倾听。
那种宁静悠远的意境,让我这个完全不懂画的人都看呆了。
老先生说这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具体多少年他也说不清。
只记得小时候听他爷爷说过,他们家祖上出过一个读书人,在县衙做过师爷,这幅画就是那位先祖留下的。
我问他多少钱,他想了很久才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
我说太贵了,能不能便宜点。
他摇头说这是祖传的东西,要不是孙子要结婚买房,他舍不得卖。
我回去想了两天,最后还是把钱凑齐了。
我妈知道后气得发抖,说我脑子进水了。
她说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容易吗?
你一个月挣那么点钱,攒两年才攒这么些,全拿去买了张破纸。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我妈不理解我。
我觉得这幅画总有一天会证明我的眼光是对的。
后来我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幅画被我小心翼翼地收着,再也没拿出来看过。
直到去年我女儿查出耳朵有问题。
医生说是一种罕见的神经性耳聋,如果不尽快手术,听力会持续下降。
最佳治疗时间就在这一年之内,错过了效果会大打折扣。
手术费加上后续康复,至少要十五万。
我和丈夫都是普通工薪族,每月工资加一起不到一万。
房贷车贷压着,孩子上学要花钱,双方父母身体也不好,时不时要看病吃药。
存款只有两万多,连手术费的零头都不够。
这时候我才想起那幅压在箱底的画。
我满怀希望地翻出来,想着至少能卖几十万吧。
毕竟电视上经常报道,谁谁谁在地摊上淘到的宝贝,一转手就卖了天价。
可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从拍卖行回来后没敢告诉丈夫。
他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每天早出晚归,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我不想让他跟着操心。
那几天我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好几次把文件打错了被领导批评。
晚上睡不着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女儿小雨问我怎么了,我说妈妈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懂事地点点头,说妈妈你早点休息。
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我心如刀绞。
我开始在网上查各种筹款的渠道,也想过找亲戚朋友借。
可我这个人向来要强,不愿意开口求人。
而且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谁家能一下子拿出十几万呢?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天我在网上闲逛,无意中进了一个收藏论坛。
里面有人在讨论字画鉴定,说得头头是道。
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发了条帖子说了自己的情况。
没想到很快就有人回复了。
有人说可以帮忙看看照片,有人说认识靠谱的鉴定专家。
其中有个叫“古月轩主”的网友特别热心,让我加了他微信。
我把画拍了照片发给他。
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我一句话。
“你这幅画,有没有找人做过碳十四检测?”
我不懂什么叫碳十四检测,他就耐心地给我解释。
说这是一种科学测年的方法,可以检测出纸张的大致年代。
我说拍卖行的师傅已经看过了,说是明代的。
他问是哪家拍卖行,我告诉他是城东那家。
他又沉默了。
“陆姐,我跟你说实话吧。”
他打字的速度很快,一行行字跳出来。
“那家拍卖行我知道,他们的鉴定水平一般,主要是做中低端市场的。”
“你手里这幅画,我看照片就觉得不简单。”
“那个画工的精细程度,绝对不是普通文人画师能达到的水平。”
“我怀疑你捡到宝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跳又开始加速。
经历了拍卖行的打击,我已经不敢抱太大希望了。
但他的话还是让我心里燃起了一丝火苗。
我问他要不要亲自来看看画,他说好,约了周末见面。
古月轩主真名叫方文柏,四十出头,开了家小小的古董店。
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墙上挂满了字画。
他戴着厚底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个老实人。
他把画铺在桌上看了一下午,期间一句话没说。
我在旁边坐着,大气都不敢喘。
等他直起身子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里有光。
“陆姐,你这画,恐怕是捡了大漏了。”
我愣了一下:“可是拍卖行的人说……”
“他们看走眼了。”方文柏打断我,“或者说,他们根本没认真看。”
他指着画面上的题诗说:“你看这个字的写法,这笔锋,这种力道,绝不是普通文人能写出来的。”
他又指着印章:“这两个印章虽然模糊了,但印文的布局和刻法,很有明代宫廷画院的味道。”
“我怀疑这幅画的作者,很可能是某位失传已久的宫廷画家。”
“因为某种原因,他的生平没有被记录下来,但他的作品流传到了民间。”
我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心里又惊又喜。
“那……那能值多少钱?”
方文柏想了想:“这个不好说,得找到真正懂行的人来估价。”
“不过我建议你别急着卖,先做个碳十四检测,再请几位权威专家看看。”
“如果真是好东西,价格可能会超出你的想象。”
我听了他的话,把画拿了回来。
第二天就去做了碳十四检测,结果要等两周。
这两周我过得比之前更煎熬。
一方面期待奇迹发生,另一方面又怕再次失望。
丈夫看我整天心神不宁的样子,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没忍住,把画的事情跟他说了。
他听完叹了口气:“那画的事我都快忘了,你还留着呢?”
我说我一直收着呢,现在小雨看病需要钱,我想把它卖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知道他不抱什么希望,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幅画从来没给我们带来过什么。
两周后检测结果出来了。
方文柏帮我联系的检测机构,报告上说纸张的年代大约在公元1480年到1520年之间。
这正是明代中期。
我拿着报告的手都在抖。
方文柏也很激动,说他马上联系几个圈内的朋友,让他们帮忙掌掌眼。
接下来的一周,我陆续见了三位收藏界的行家。
每个人看完画之后的表情都很相似。
先是惊讶,然后是沉思,最后是欲言又止。
第一位是位七十多岁的老先生,据说在书画收藏界很有名气。
他看了半天,抬头问我:“姑娘,你这画是从哪来的?”
我把当年在古玩城买画的经过说了一遍。
老先生连连摇头:“捡漏啊,这才是真正的捡漏。”
“你知道这幅画是谁的吗?”
我摇头。
“如果我没看错,这应该是明代宫廷画家吕纪的作品。”
“吕纪?”我对这个名字完全没有概念。
“吕纪是明代弘治年间的宫廷画家,擅长花鸟,也画山水人物。”
“他的作品存世量很少,大部分都被博物馆收藏了。”
“民间流传的真迹,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听得目瞪口呆。
“可是……可是拍卖行的人说,这是个无名氏画的啊。”
老先生笑了笑:“他们那是水平不够,或者是不想告诉你真相。”
“如果让你知道了这是吕纪的画,他们肯定会想办法低价收走,然后转手高价卖出。”
“这一行的水很深,你一个外行人,很容易被人坑。”
我后背一阵发凉。
原来那天拍卖行的赵师傅,是在故意压价。
他看出这幅画不简单,却骗我说不值钱。
如果我当时信了他的话,三万块就把画卖了,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老先生接着说:“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现在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就是吕纪的真迹。”
“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来佐证,比如比对已知的吕纪作品,查阅相关的文献资料。”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我问大概能值多少钱,老先生沉吟了一下。
“如果是真迹,按照目前的市场行情,保守估计也在五百万以上。”
五百万。
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二十年前我三万块买的画,现在可能值五百万。
这简直像做梦一样。
我晕乎乎地回到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丈夫。
他正在厨房炒菜,手里的锅铲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多少?”
“五百万,保守估计。”
他愣在原地好半天,然后蹲下来捡锅铲,手都在抖。
“你……你没开玩笑吧?”
“我没开玩笑,是专门搞收藏的老先生说的。”
那天晚上我们俩都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丈夫说如果真的能卖那么多钱,小雨的手术费就不用愁了。
还能把房贷还清,剩下的钱给两边老人养老。
我说是啊,这些年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可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果然,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
首先是方文柏告诉我,那个老先生的话不能全信。
他说圈子里有些人喜欢夸大其词,明明只有七分把握,非要说成十分。
而且就算是吕纪的真迹,市场价格也有很大的波动。
赶上行情好的时候能卖高价,赶上行情不好的时候也可能流拍。
更重要的是,现在赝品太多,很多人对民间藏品持怀疑态度。
要想卖出好价钱,必须有权威机构的鉴定证书。
他建议我去北京找国家级的鉴定专家,出一份正式的鉴定报告。
我听了他的话,准备请假去北京。
可就在这时,我妈突然打电话来了。
她在电话里语气很冲:“你是不是要把那幅画卖了?”
我愣了一下:“妈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就问你,你是不是要卖?”
“是啊,小雨生病需要钱……”
“卖多少钱?听说能卖好几百万?”
我皱了皱眉:“还没定呢,还在鉴定。”
“你别卖了,那画是你爸留下来的。”
我更糊涂了:“我爸?我爸什么时候留下过画?”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变得低沉:“你爸走之前,托人带回来一幅画。”
“说是什么明朝的古董,让咱们好好保管,以后能派上大用场。”
“我当时没当回事,随手就塞到柜子里了。”
“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我还懊恼了好一阵子。”
“没想到被你小子捡着了。”
我越听越不对劲:“妈你说什么呢?这画是我在古玩城买的,跟爸有什么关系?”
“买的?你花了多少钱?”
“三万。”
“三万?”我妈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那不就是你爸当年买画花的钱吗?”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妈继续说:“你爸有个朋友是做文物生意的,那幅画就是从他那买的。”
“你爸花了两万八,那人看你爸实在,又添了两千块钱的礼品。”
“这事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时候咱们家刚买了房子,到处都需要钱。”
“你爸花这么大一笔钱去买幅画,我跟他吵了好几天。”
“后来你爸走了,那幅画也不见了,我以为是被小偷顺走了。”
“没想到是流到了古玩城,又被你买了回来。”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原来这幅画是我爸买的。
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对他的记忆很模糊。
只知道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一辈子勤勤恳恳,没什么大出息。
没想到他还干过这么一件大事。
花两万八买一幅画,在那个年代简直是天文数字。
“妈,那你知不知道,这幅画到底是谁画的?”
“我哪知道,我又不懂那些。”
“你爸也没跟你说过?”
“他就说是好东西,让咱们好好留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久的呆。
原来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我爸二十多年前买下这幅画,后来又辗转到了我手里。
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在指引着我。
我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这不仅仅是一幅画,更是我爸留给我的念想。
我要是随便把它卖了,怎么对得起他在天之灵?
可我又不能不卖,小雨的病等不起。
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丈夫看我整天愁眉苦脸的,问我怎么了。
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他沉默了很久。
“要不,咱们先不卖了?”
“不卖?那小雨怎么办?”
“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找亲戚借点,办个筹款,总能凑够的。”
“可那是最坏的办法,现在既然有值钱的画……”
“那画是你爸留下的遗物,意义不一样。”
我摇摇头:“正因为是我爸留下的,我才更应该用它来救小雨。”
“如果他在天有灵,也会支持我的决定。”
丈夫不再说话了。
我知道他心里还是不舒服,但他尊重我的选择。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着手处理卖画的事。
方文柏帮我联系了北京的鉴定专家,预约了一个月后的鉴定时间。
这一个月里,我每天都提心吊胆。
生怕出什么岔子。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家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楼道口等我。
“请问是陆昭宁女士吗?”
我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我是XX拍卖行的业务经理,姓王。”
“听说您手里有一幅珍贵的古画,我们想跟您谈谈合作的事。”
我皱起眉头:“你们怎么知道的?”
王经理笑了笑:“圈子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大家都知道了。”
“我们拍卖行是国内顶级的艺术品交易平台,如果您愿意委托我们拍卖,我们可以给您提供最优厚的条件。”
“包括但不限于免除佣金、提供预付款、安排专场拍卖等等。”
说实话,我有点心动。
如果能提前拿到预付款,小雨的手术就能尽快做。
但我还是留了个心眼:“我现在还没鉴定完,等有了结果再说吧。”
“没问题,这是我的名片,您随时可以联系我。”
王经理走后,我给方文柏打了电话。
他听完之后语气严肃:“陆姐,你千万别轻易答应任何人。”
“那个拍卖行我知道,名声不太好,经常压价坑卖家。”
“而且他们怎么知道你手里有画的?这事肯定有蹊跷。”
我也觉得不对劲。
我卖画的事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怎么就传到拍卖行耳朵里了?
难道是方文柏泄露出去的?
不对,他不是那样的人。
那会是谁呢?
我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鉴定师赵师傅。
只有他知道我有这幅画。
难道是他把我的信息透露出去的?
我心里一阵发寒。
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我开始后悔当初去那家拍卖行了。
可现在后悔也晚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第二天,又有人找上门来。
这次是个自称收藏家的人,姓刘,五十多岁的样子。
他说他听说我手里有吕纪的画,想出高价收购。
我问能给多少钱,他伸出一个巴掌:“五十万。”
我差点笑出声。
五十万就想买吕纪的画?
当我傻呢?
我客客气气地把他送走了。
接下来几天,陆陆续续又有好几拨人来打听。
有的说要合作,有的说要收购,有的说要帮忙鉴定。
我烦不胜烦,干脆把手机关了。
方文柏说这种情况很正常,说明这幅画确实有价值。
不然不会有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他让我沉住气,等鉴定结果出来再说。
可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
那天我正在上班,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自称是市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姓郑。
他说他们博物馆最近在筹备一个明代书画展,听说我手里有一幅疑似吕纪的作品。
希望能借去展览,顺便请馆里的专家帮忙鉴定。
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既能免费鉴定,又能让更多人欣赏到这幅画。
就答应了。
约定好时间,我带着画去了博物馆。
郑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看起来很专业。
他把画带到工作室,用仪器仔细检测了一番。
然后又请来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
老教授看了很久,表情越来越凝重。
“这幅画,不太对劲。”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不对劲?”
“纸张确实是明代的没错,但这笔墨的痕迹……”
他指着画面上的线条:“你看这里,这里的笔触太过流畅,不符合明代画家的习惯。”
“而且这个色彩,用的是现代的化学颜料。”
“明代画家用的都是矿物颜料,颜色比较沉稳内敛。”
“而这个,颜色太鲜艳了,一看就是近代仿制的。”
我整个人都懵了。
“可是……可是之前几位专家都说这是真迹啊。”
老教授摇摇头:“可能是他们看走眼了,也可能是……”
他欲言又止。
“也可能是什么?”
“也可能是有人故意造假,用老纸新画的手法做旧。”
“这种手法很高明,一般人看不出来。”
“只有经验非常丰富的老专家才能识破。”
我腿都软了,扶着桌子才站稳。
假的?
我花了三万块买的,守了二十年的画,竟然是假的?
我辛辛苦苦盼了这么久,以为能靠它翻身,结果是一场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博物馆的。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小雨怎么办?
她的手术怎么办?
我该怎么跟丈夫交代?
怎么跟我妈交代?
我走到一个公园里,坐在长椅上放声大哭。
哭了好久好久,直到眼泪都流干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方文柏打电话。
可刚翻到他的号码,我又犹豫了。
他会不会也是骗子?
他介绍的那些专家,会不会都是串通好的?
就是为了骗我把画低价卖给他们?
我越想越害怕,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里。
周围所有人都不怀好意,都想算计我。
我抱着锦盒,不知道该相信谁。
天渐渐黑了,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少。
我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手机响了,是丈夫打来的。
我接起来,声音沙哑:“喂。”
“你在哪呢?怎么还不回来吃饭?”
“我在外面走走,你们先吃吧。”
“怎么了?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
我忍不住又哭了:“那幅画……那幅画是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假的?什么意思?”
“博物馆的专家说了,是老纸新画,现代人仿的。”
“不值钱,一分钱都不值。”
说完这句话,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丈夫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句:“回来吧,饭还热着。”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责怪,没有抱怨。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我更加难受。
我宁愿他骂我一顿,打我几下,也比这样好。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
餐桌上摆着我爱吃的菜,丈夫和小雨都在等我。
小雨跑过来抱住我:“妈妈你怎么哭了?”
我蹲下来擦干她的眼泪:“妈妈没事,就是眼睛里进了沙子。”
小雨歪着头看着我:“妈妈骗人,你明明就是哭了。”
我再也忍不住,抱着她嚎啕大哭。
丈夫走过来拍拍我的背:“别哭了,先吃饭。”
“那画的事,以后再说。”
那顿饭我一口都没吃下去。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丈夫也没睡,黑暗中他轻声问我:“那画真的是假的?”
“嗯,博物馆的专家说的。”
“会不会是他们看错了?”
“应该不会,人家是专业的。”
“那咱们怎么办?小雨的手术……”
“我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去借钱。”
“借这么多钱,什么时候能还上?”
“慢慢还呗,总有还完的一天。”
丈夫不再说话了。
我知道他心里难受,但他不想表现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给方文柏打了电话。
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他听完之后也很震惊:“博物馆的专家?哪个专家?”
“一个姓周的老教授,头发全白了,看起来很有学问。”
“周教授?是不是个子不高,戴黑框眼镜的?”
“对对对,就是他。”
方文柏沉默了一会儿:“陆姐,你可能被骗了。”
“被骗了?什么意思?”
“那个周教授,根本不是博物馆的专家。”
“他就是个江湖骗子,专门在古玩圈里招摇撞骗。”
“我听说过他的事,他经常冒充专家帮人鉴定,然后把真品说成赝品。”
“等卖家心灰意冷了,他就低价收购,转手高价卖出。”
我听得头皮发麻。
“可是……可是那个郑老师呢?他不是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吗?”
“那个郑老师,多半是他的同伙。”
“他们两个人合伙演戏,就是为了骗你的画。”
我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如此。
怪不得那个周教授一眼就看出是假的。
原来是有预谋的。
“方哥,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先把画拿回来,千万别交给任何人。”
“我帮你重新找鉴定机构,这次找国家级的那种,绝对靠谱。”
“好,我听你的。”
我挂了电话,立刻给郑老师打电话。
说想把画拿回来,暂时不展览了。
郑老师支支吾吾的,说画还在周教授那里研究。
我心里咯噔一下:“研究什么?不是说好了今天就还给我吗?”
“这个……周教授说他想再仔细看看,可能要过几天。”
“不行,我今天就要拿回来。”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那是我的东西,我有权拿回来。”
郑老师见拗不过我,只好说让我下午去博物馆取。
下午我准时到了博物馆,却发现郑老师不在。
前台的小姑娘说他请假了,明天才来上班。
我问那幅画在哪,小姑娘说她不知道。
我急了,给她看我的身份证和购买凭证。
小姑娘这才帮我查了一下,说画被周教授带走了。
“带走了?带去哪了?”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周教授不是我们博物馆的人。”
“他只是偶尔来我们这里做讲座。”
我脑子嗡的一声响。
完了,被骗了。
我赶紧给方文柏打电话,他让我立刻报警。
我跑到派出所报案,警察做了笔录。
说他们会调查,让我回去等消息。
我等了一天又一天,一点消息都没有。
打电话去问,说还在调查中。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无可奈何。
丈夫劝我想开点,说就当破财消灾了。
可那不是普通的财,那是我爸留给我的遗物。
是小雨救命钱的希望。
我怎么能甘心?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事情又出现了转机。
那天我接到一个陌生来电,对方自称是省公安厅的。
问我是不是报过案,说那幅画找到了。
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真的吗?在哪找到的?”
“在周某的住处,我们搜查的时候发现的。”
“周某已经被抓获,他承认了自己的诈骗行为。”
“画已经被完好无损地追回,您可以来认领了。”
我挂了电话,喜极而泣。
丈夫也松了口气,说这下好了,总算有惊无险。
我们去公安局认领了画,确认没有问题。
办案民警告诉我们,周某是个惯犯,专骗不懂行的收藏者。
他用同样的手法骗了好几个人,涉案金额高达数百万。
这次栽在我们手里,也算是罪有应得。
我抱着失而复得的画,心里感慨万千。
经历了这场风波,我变得更加谨慎了。
方文柏帮我联系了国家文物鉴定中心。
这次是正规的国家级机构,绝对靠谱。
我把画寄了过去,等待最终的鉴定结果。
这段时间我反而平静下来了。
也许是经历了太多起伏,心态反而平和了。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接受。
如果是真迹,那就是老天保佑。
如果是赝品,那也是命。
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开始考虑其他的筹款途径。
小雨的病情不能再拖了,我决定先跟亲戚借钱。
我妈知道后,把她攒了大半辈子的养老钱拿了出来。
一共八万块,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
我婆婆公公也凑了三万。
再加上我们自己的一点积蓄,勉强凑够了手术费。
小雨的手术安排在月底。
就在手术前两天,鉴定中心的结果出来了。
方文柏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
“陆姐,结果出来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是真迹。”
“什么?”
“是真迹!吕纪的真迹!”
“鉴定中心的专家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百分之百是吕纪的作品。”
“而且是他的代表作之一,艺术价值极高。”
“他们说,这幅画的市场估价至少在八百万以上。”
我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陆姐?陆姐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我听到了……”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是真的。
我爸留给我的画,是真的。
我守了二十年的宝贝,是真的。
“方哥,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有眼光。”
“当年三万块买下这幅画,你的眼光比很多专家都准。”
我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小雨的手术很成功。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完全康复了。
我守在病床前,看着她熟睡的小脸,心里充满了感激。
那幅画我最终没有卖。
方文柏建议我先不要急着出手,可以等一个好时机。
他说现在艺术品市场行情不错,但还不是最高点。
再等几年,说不定能卖更高的价钱。
我听进去了。
反正小雨的手术已经做完,家里的债也能慢慢还。
画就先放着吧,也算是我爸留给我的一份念想。
有时候我会把那幅画拿出来看看。
每次看到那两个坐在溪边弹琴听琴的古人,我都会想起我爸。
他虽然走得早,但他留给了我一份最宝贵的财富。
不只是这幅画本身的价值,更是他对我的爱和期望。
他当年花那么大一笔钱买下这幅画,就是想给我和我妈留个保障。
可惜他没来得及等到这一天。
但我相信,他在天上一定能看到。
看到我用这幅画救了小雨,看到了我们家终于苦尽甘来。
人生就是这样,起起落落,跌跌撞撞。
你以为走到了绝路,转眼又是柳暗花明。
你以为捡到了宝贝,可能转眼就变成一场空。
但只要你不放弃,坚持下去,总会等到云开雾散的那一天。
我陆昭宁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在二十二岁那年,花了三万块钱买了一幅画。
那三万块钱,改变了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