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吉思汗在世的时候,草原上的规矩是他定的。他说了算,别人没有二话。可他一闭眼,那些话还能不能算数?说实话,很难。 他偏偏要打破草原上古老的传统,不用推选,直接点名——继承人,就是窝阔台。不但如此,他还反复叮嘱,此后的大汗,只能从窝阔台的后代里出。这话听起来斩钉截铁,像是给未来上了把锁。可草原上的人,心里其实还是信老规矩的。你指定你的,我认不认,那是另一回事。所以成吉思汗一死,窝阔台并没有顺顺当当坐上汗位。反倒是手握重兵的拖雷,先监了两年国,才把位子还给窝阔台。那两年里,草原上的风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紧张味儿。 窝阔台呢,他也学着老爹的办法,指定孙子失烈门当继承人。可问题是,失烈门还是个刚出生的娃娃。窝阔台自己倒先走了,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娃娃,怎么可能撑起一个庞大的帝国?这简直就像把一个刚会爬的孩子抱上马背,还指望他能带着铁骑冲锋一样,荒唐透顶。 于是,混乱开始了。 窝阔台的后人们,各自心里都有一杆秤,称来称去,觉得自己也有资格坐那把椅子。脱列哥那、海迷失这些女人,也都不甘寂寞,觉得帝国权柄,自己也能握上一握。男人们争,女人们抢,窝阔台的后代们像是草原上争夺腐肉的鹰群,彼此扑咬,搅得尘土飞扬,谁也看不清谁。
这局面,当然让旁支的宗王们看在眼里,心里盘算着:你们窝阔台家既然没出什么像样的人物,就别怪我们伸手了。于是蒙哥来了。他靠的不再是名分,不再是血统,也不是什么祖宗遗训,而是明晃晃的刀和兵。这一下,等于把成吉思汗定的规矩彻底砸碎了。谁拳头大,谁就能当大汗,成了新规则。 蒙哥把这个示范留给了自己的弟弟们。他死得突然,战死在异乡,留下了空荡荡的汗位。忽必烈和阿里不哥立刻翻脸,兄弟二人各自拉拢势力,动刀动枪。最后忽必烈赢了,坐上了大汗的位子。 可让他坐稳的人,心里并不踏实。 你想啊,既然你忽必烈能靠武力夺位,那别人凭什么就不能?他刚登位,旁支的宗王们就纷纷举起反旗,一个接一个。倒不见得是真有多恨他,说白了,不就是觉得自己也有机会吗?要不是忽必烈的兵马确实能打,就连那个跳出来的海都,也未必能镇得住。 忽必烈耗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些挑战一一压下。但他心里明白,打仗只能止一时之乱,治不了长久之病。根本问题在制度上:继承权,必须有个让谁也说不破、抢不走的规矩。草原上的推举制,他是不想再用了。那东西听起来民主,实际上每次推举,就是一场明争暗斗的集火表演。贵由为什么被推举上去?因为他势力大。蒙哥为什么被推举上去?因为他军权在握。到了他自己,和阿里不哥,各有人拥戴,可最终拿汗位的还是实力更强的人。推举制?说白了就是披着会议外衣的战场。 有人老觉得推举制很先进,能体现民意,可那是放在另一种政治土壤里说的。在皇权社会,这一套根本行不通,你给大家选择的自由,就等于给每个人都发了火把,烧的却是帝国自己的根基。忽必烈看得很清楚,他不能重蹈覆辙。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让前一位大汗在活着的时候,就定下继承人,并且让整个朝堂都无话可说。 但这条路,蒙古人也不是没走过,可走完往往就被别人改了道。成吉思汗指定了窝阔台,拖雷监国,差点翻盘;窝阔台指定了失烈门,脱列哥那根本不理,直接换人;蒙哥指定来指定去,他一死,忽必烈和阿里不哥还不照样反目成仇?一句话,光靠上一代指定,管不住下一代的野心。 忽必烈想了很久,最终在汉人谋臣的劝说下,下了一个决心:效仿中原王朝,立嫡长子。 他的长子早夭,顺位落到了第二子真金身上。真金就这么成了太子。这招高明在哪儿?高明在它从根上掐断了悬念。你只要是嫡长子,天然就是继承人,别人再闹,闹不出什么名堂。朝堂上也没必要为了继承权争来争去了,大家的力气可以用在正事上。太子也可以从小按照未来皇帝的标准来培养,学到的是怎么治理天下,而不是怎么夺权。 忽必烈对真金,也确实下了功夫。他让最信任的汉人谋臣姚枢去当太子的老师,后来又让窦默接着教。三纲五常、治国之道、历朝历代的兴衰成败,全往真金脑子里灌。这个蒙古皇室的男孩,逐渐有了一个汉人士大夫的灵魂。 说来也怪,在忽必烈的儿子们中间,确实再也没有为了皇位而斗得你死我活。从这一点看,嫡长子制还真是管用。 但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 在汉人历史上,皇帝和太子本来就是对天生的冤家。太子盼着继位,可前提是皇帝得去世。皇帝呢,又舍不得手里的权,越老越不放。这样一来,太子心里不焦躁才怪。更要命的是,老皇帝有时候昏了头,觉得这个儿子不顺眼,想着换一个,矛盾就彻底爆了。 清朝的例子就在眼前。康熙把胤礽立为太子,结果父子之间反反复复,最后胤礽被废了两次,康熙折腾一生,也没把储位安排舒坦。直到雍正上台,干脆改了秘密建储。忽必烈这边,问题更特别。他尽心把真金培养成了一个汉式太子,可他自己,骨子里还是蒙古大汗的思维。真金拿着儒家那套标准,看父亲的很多做法都不顺眼,尤其是父亲重用的大臣阿合马,真金简直恨之入骨。而忽必烈年迈后,政事处理上确实不太像话了,真金心里开始着急:我什么时候才能接过担子? 他身边那群汉人大臣比他还急,开始谋划让忽必烈早点禅位。接着,阿合马被人刺杀,南台御史上书要求忽必烈退位,这两件事接踵而来,像两记闷锤砸在忽必烈心上。他勃然大怒,开始清算真金身边的人,把那些汉人大臣一个个拿掉。真金的羽毛被拔了个干净,人也吓得不轻,终日忧虑,很快死在了恐惧和绝望之中。 他立了真金为太子,又亲手把他的精神拆碎了,这真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悲剧。 说到底,忽必烈是个承前启后的人物,一只脚踩在草原上,一只脚踏进中原。他想变,却又不肯彻底变;他看见了问题,却没能用真正的智慧去解决。这种犹豫,也让元朝失去了彻底汉化的机会。后来元朝在中原立不住,几十年就成了历史的过客,想想,也许从忽必烈那天在太子问题上犹豫的眼神里,就埋下了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