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显重新坐回龙椅的时候,长安城里的空气依然是紧绷的。表面上,大唐又恢复了李姓天下的秩序,但暗流早已在宫墙内外涌动。他的皇后韦氏,是个不甘寂寞的女人;安乐公主,更是野心勃勃,一心要当皇太女。两人又拉上了武三思——那位曾经封过梁王、如今剩下一副老谋深算的武家血脉——几股势力搅在一起,朝堂变成了交易的市集,政令像儿戏一样被买卖。 太子李重俊,不是韦后亲生的儿子。这个身份,注定了他在宫中的日子如履薄冰。景龙元年(707),他忍无可忍,带着羽林军冲进武三思的府邸,杀了这位梁王和他的党羽。那是一场血淋淋的宣泄,可也只是宣泄。他想清除韦后一党,终究寡不敌众,兵败身死。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成了权谋棋盘上的弃子。
三年后,景龙四年(710),韦后和安乐公主干脆下了毒,把中宗送上了黄泉路。她们立了个小皇帝——中宗少子李重茂,自己临朝称制,摆明了想学武则天那样走到底。可皇位上的新主人还没坐热龙椅,一场新的政变已经悄悄酝酿。先前被武则天废黜的李旦,有个儿子叫李隆基,封临淄王,年轻、果断、敢下狠手。他和姑姑太平公主联手,带着羽林军攻入玄武门,杀了韦后和安乐公主,把李旦重新扶上了帝位。 李隆基由此成了太子。可太平公主不是省油的灯,她觉得自己拥立有功,朝政大事一手遮天,甚至想动一动太子的位置。睿宗李旦被这两股势力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怕再出乱子,干脆在先天元年(712)把皇位传给了儿子李隆基,自己退居太上皇。李隆基于次年改元开元,这便是唐玄宗。 可太平公主没打算收手。她暗中谋划政变,还没等行动,就被玄宗察觉。这一次,李隆基抢在了前头:捕杀了她的党羽,太平公主最终只能自尽。从武则天病逝,到太平公主败亡,前后整整八年,大唐最高层的政局像一锅沸水,翻来覆去,直到玄宗的剑落下来,才终于安静了。 政局稳了,接下来就要收拾烂摊子。开元年间,玄宗先后用了姚崇、宋璟、张嘉贞、张九龄这些能臣。他清楚,不能让前朝的弊病继续烂下去,于是动了一连串手术。 首先清理的,是官场。武则天时期,用人已经宽得不像话;到了韦后掌权,更是公然卖斜封官,只要出得起钱,什么人都能戴上官帽。官员数量像吹气球一样膨胀,俸禄和衙门跟着臃肿不堪。玄宗即位后,开始裁汰冗官,清除奸滥,停掉闲散的官署,精简机构。他抓得很细,明确强调以功绩和才能授官,而不是靠关系、靠银子。这样一来,多年积弊被硬生生扳回了一截。 他还特别在意地方官的质量。当时大家都挤破头想留在京里,没人愿去州县任职。开元三年(715),玄宗下了一道诏:县令、刺史里有业绩的,可以调回京城做京官;反过来,没当过州县官的京官,不能提拔去管台省选官的事。第二年,他亲自召见所有新任县令,当面考问治民的办法,结果四十五个人不合格,当场就被斥退。那些靠裙带混进去的,算是撞上了铁板。 农业这块,他也下了功夫。三辅一带,王侯权贵喜欢在灌溉渠道旁边修水磨,把水源截走,弄得下游河道干涩,田都浇不上水。玄宗下令一律拆除,把水还给农田。山东、河北闹蝗灾时,他采纳姚崇的建议,派御史去督促州县官吏捕蝗,还规定要把每个地方的捕蝗情况上报。虽说连着几年闹蝗灾,倒也没至于闹出大饥荒。 他又在各地大兴屯田,共建军屯九百九十二所,垦出的田地有五百万亩。均田制重新整顿,尽量缓和土地占有的不均。 财政上的压力,也在逼着玄宗想办法。他不断增设各种专使——漕运使、转运使、劝农使、户口使、度支使,名目不少,但实际上是把财政管得更细了。开元九年(721),他任命宇文融为劝农使,专门清查被兼并的土地和流亡的户口。结果在诸道括出客户八十多万,田地数目也大致相当,还收上来数百万贯钱。开元二十二年(734),他又让裴耀卿掌管江淮河南的转运,改革漕运,三年里运米七百万石,省下运费三十万贯。同时,牛仙客的建议也被采纳,在西北大力推行和籴的旧办法,关中粮仓越堆越满。 贵族食封的问题,也让玄宗头疼。唐初食实封的人家不过二三十户,封户最多一千多;到了中宗时,竟然涨到一百四十余家,有的封户上万户,遍布五十四州,六十几万封丁。这些人把国家的租调直接装进自己口袋,还派家奴去催收,手段比打仗还狠,逼得很多封户破产逃亡。玄宗改了规矩:封户的租调,先由政府统一征收,封家再去京城领;子孙继承实封的,每代减少两成。这样才把那些坐吃天下的贵族勒住了缰绳。 佛教在武则天、中宗、睿宗时期已经膨胀得吓人。富户强丁为了逃赋役,纷纷削发为僧,一时间僧尼多达数十万。这些人不交租调,不纳税粮,寺院还在不断建,浪费了太多人力物力。开元二年(714),玄宗下令沙汰僧尼,强行还俗的有一万两千多人。又规定各地不得新建佛寺,禁止民间铸造佛像、抄写佛经。佛教的势头,这才被压下去。 经过这一通整顿,开元初年的大唐,气象确实不同了。社会安定,政治清明,经济一天天地往上走。史书上说,耕者益力,四海之内,高山绝壑,耒耜亦满——连最偏远的山沟沟里,都有人在犁地。开元十三年(725),玄宗东封泰山,路上看到斗米只卖十三文,青齐一带的谷子才五文一斗。以后天下再没什么贵东西,两京米价都没超过二十文一斗,面三十二文,绢一匹二百一十文。从东边的宋汴,到西边的岐州,路边酒肆林立,酒菜丰足。走几千里路,都不用带刀防身。到了开元二十七年(739),全国户数达到七百八十六万,人口四千五百四十三万,比武周末期分别增加了百分之二十七和二十二。从太宗贞观到玄宗开元,一百一十多年间,政局虽几经起伏,但制度的根子没有断。人心也一直没散。到了开元年间,终于汇成一股强劲的力量,把大唐推上了顶峰。四方丰稔,百姓殷富,国家粮仓堆得满满的,甚至有些粮食陈腐到没法清点。后人提起那段日子,都叫它开元之治。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满溢的粮仓,终究有一天也会被一点点掏空,而那个亲手缔造了盛世的皇帝,会在晚年亲手埋下另一颗祸种。那些都不急,至少在那时,太阳正照在长安的官道上,人们相信好日子还有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