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来储君,乃国本所系。皇家血脉,承续宗庙,关乎社稷兴衰。因此历代帝王对太子身边人的选择,向来慎之又慎。道理很简单,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给未来的天子身边放什么样的人,几乎就决定了将来朝堂的模样。虽说宋代官场有一句老话,叫皇帝选宰相,宰相选百官,但潜邸出身官员的入府途径却远非如此单一。有的是天子亲自点名,有的是同僚举荐,有的是权臣安排,甚至还有皇储自己开口要人的。他们一旦入府,便不只是陪读讲书那么简单了。教导储君、辅翼皇子,是他们的本分;而在皇帝与储君之间周旋调停、化解猜忌,才是他们真正被看重的本事。
南宋一朝,潜邸官员的选拔,看似遵循着什么因人设官的老传统——先有一批人,再找个位置安置他们。但细看之下,却发现并非如此。古人讲天下之命,悬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又说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这哪里是因人设官?分明是为官择人。说白了,是先定下标准,再照着标准挑人。太子身边的位置,不是谁的养老之所,而是实实在在的育人要职。 那么,什么样的人才能入得了潜邸?首先,学识这一关,是绕不过去的门槛。南宋沿袭北宋中后期遗风,文官治国的格局早已定型。有人曾轻描淡写地说宫寮无他事,惟以文学议论为职,这话未免太过轻巧,但至少说明了一点——没有真才实学,连潜邸的门都摸不着。翻翻南宋潜邸官员的名录,进士出身者占了八十五成,其中状元、榜眼比比皆是。赵逵、王十朋、梁克家、木待问、萧国梁、黄由、卫泾,这些名字在当时的科场上是何等耀眼。王刚中、刘藻、陈骙、罗点、黄艾、杨栋、何梦然,也都是进士第二名。至于中博学宏词科的,更是数不胜数。陈岩肖、莫济、周必大、莫叔光、留元刚、陈贵谊、真德秀,哪一个不是文名赫赫? 学识之外,教学经验也是硬杠杠。古人也知道,光有满腹经纶还不行,还得会教。因材施教这四个字,放在哪个时代都不是空话。南宋的官学体系颇为发达,朝廷对州学、府学的教授人选颇为用心,要求以经书、儒术、行义训导诸生。潜邸出身官员中,当过州学或府学教授的人,占了相当大的比例。史浩做过温州教授,后来一路做到太学正、太学博士;周必大在建康府当过府学教授;陈傅良先做司户参军,后设教官,再历泰州教授。这还只是冰山一角。张阐历鄂、泰二州教授,王刚中任洪州教授,钱佃做过池真二州教授,施师点历复州、临安府教授,莫叔光先后出任明州、滁州教授。这些经历,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暗藏深意。能在地方上把一群毛头小子教得服服帖帖,到了潜邸面对皇子皇孙,自然也游刃有余。 除了地方官学,还有不少人曾在宗学、太学、国子学中任教。史弥远、蔡杭、皮龙荣等,都做过诸王宫大小学教授;叶梦鼎曾任庄文府教授;李伯玉历太学正兼庄文府教授,又任沂靖惠王府教授。有些人在太学、国子学中任太学博士、国子博士,专治一经,教导太学生,考核程文,以德行道艺训导生徒。周操、何俌、罗点、黄裳、彭龟年、章颖、庄夏、汪逵、宣缯,都曾任职太学博士。还有人在民间办学授课。郑锷开门授徒,陈傅良教授乡里,余天锡被史弥远聘为童子师,汤汉做过象山书院山长。无论在哪里教、教什么人,这些经历都让他们积累了扎实的教学功底,也为日后入侍潜邸铺平了道路。 然而,光有学问、会教书,还远远不够。还有一条极其重要,甚至可以说是决定性的条件——必须得到当权者的信任或喜爱。这话说起来有些无奈,却是不争的事实。潜邸官员的选任,绝大多数时候不由皇储本人决定,而由权力的真正掌控者来拍板。在南宋,这个掌控者可以是皇帝,也可以是权相。史浩的经历就很能说明问题。他不过一个寒士出身,以学官身份际遇孝宗龙飞之日,从此在孝宗朝荣显无比。可究其根本,他的崛起,关键在于受知于高宗。高宗信任他,他才有机会进入孝宗潜邸。但受知于皇帝,只是敲门砖,未必能保证一生顺遂。周必大受知于孝宗,可光宗即位后,照样落得罢相外任的下场。说到底,能在潜邸站稳脚跟,又能善始善终的,都是那些懂得在皇帝与储君之间寻找平衡的人。 皇帝的喜好,有时候也让人觉得啼笑皆非。秦桧死后,高宗重新掌权,挑选孝宗潜邸侍臣时,倒是颇费了一番心思。哪怕他再怎么荒唐,也明白近朱者赤的道理。于是他选的侍臣,多是正直有识之士,还特别重视培养孝宗孝顺的品格。在这种思想的指导下,无论庄文太子还是光宗,身边侍臣多为持恢复之志的人。蒋芾因拒绝秦桧拉拢,终其世不召用,孝宗即位后,他大谈边事,力主恢复,颇受孝宗器重,得以任庄文太子詹事。魏杞出使金国,完成孝宗嘱托,促成隆兴和议,由此获得孝宗赏识,得任庄文太子邸。徐人杰廷对时直言复仇,遭到秦桧打压。孝宗即位后,将他召回,任职恭邸。程大昌主张出兵金朝,也任职于恭王邸。林光朝因孝宗欣赏他林某儒生,乃知兵也这句话,不久后便任太子左谕德。孝宗晚年对理学颇为认同,禅位前多择理学人士入朝。宁宗潜邸侍臣因此理学人士颇多。这条线索,环环相扣,倒也耐人寻味。 可南宋一百五十年,将近一半时间,朝政被权相把持。绍兴十二年到二十五年间,秦桧控制朝政,高宗对他都忌惮三分。那段时间,孝宗潜邸官员中,秦桧党羽的比例高达三分之一以上。秦熺、秦梓、程克俊、王次翁、段拂、丁楼明等人,皆是如此。宁宗个人素质有限,先后将国柄交给韩侂胄、史弥远,景献太子和理宗的潜邸官员之任命,自然也免不了权臣的干预。理宗的潜邸出身官员,几乎全是史弥远信任之人。度宗的潜邸侍臣,也受到贾似道的影响。即便如此,总体而言,潜邸出身官员的素质,仍然值得称道。 入邸的途径,也是五花八门。最直接的,是皇帝亲擢。皇帝是整个统治机器的核心,他的人事任命权是合法且不容置疑的。皇帝亲擢又分两种情况。一种是皇帝直接点名某人担任,这个过程相对简单,全凭皇帝个人好恶。东宫讲官缺人,孝宗亲擢杨万里为侍读。宝祐年间,度宗升储,理宗亲擢杨栋为太子詹事。这种委任,潜邸官员整体素质较高,参与教育训谏者多为实官。另一种是诏令宰执兼任东宫官,这种情况下常有阶官之名而无具体职事,东宫官不过用来叙位,多半属于虚衔。嘉定元年,景献太子立,右相钱象祖兼太子少傅,卫泾、林大中、雷孝友兼太子宾客。景定元年,度宗被立为皇太子,诏令宰执并兼东宫官,贾似道以右相兼太子少师。看起来头衔累累,实际上不过是一种礼遇与安排罢了。 再一种途径,是同僚荐举。宋代的选官权虽高度集中,可皇帝也好,人事部门也好,都不可能对每个官员了如指掌。于是,宋廷允许中高级官吏举荐中下层官员。宰相作为百官之首,对此更是乐此不疲。赵鼎、史浩、虞允文、王淮、周必大、留正,都曾先后举荐同僚入侍潜邸。赵鼎举荐姻亲范冲任职资善堂;史浩得势后,举荐自己的同年、儿女亲家王淮,王淮后来任职恭王邸;王淮又举荐与他交好的郑伯熊、葛邲;陈俊卿对王淮曾有举荐之恩,王淮便投桃报李,举荐了陈俊卿的女婿罗点,罗点日后成为东宫官、王府官。这里面,有姻亲,有同年,有门生,有故交。人情网络,盘根错节,倒也并不奇怪。 还有一条途径,是权臣委任。秦桧先后以自己的心腹任职于孝宗潜邸,名为教育,实则监视。史弥远更是将这一套玩得炉火纯青。他继承并发展了他父亲史浩以潜邸官员身份际遇储君而拜相的模式。景献太子在世时,史弥远凭借东宫之助,在诛韩之变与排击政敌中获得胜利,得以起复拜相。可景献太子一死,他原来的安排全被打乱了。不过史弥远很快找到赵与莒,也就是后来的理宗,作为替代人选,继续他的擅权模式。他必然委任心腹之人,到赵贵诚左右,一方面引导教育,一方面监视控制。郑清之和余天锡,就是极合适的人选。郑清之是进士出身,学识丰富,品行老成稳重,又有丰富的教学经验——他先为史弥坚之师,后为峡州教授,再教育赵葵、赵范,又任国子学录。余天锡也是进士出身,性情谨愿,被史弥远聘为弟子师。更重要的是,史弥远信任他们。郑氏与史氏两家既是同乡,又是姻亲;余天锡与史弥远两家,更是三代人的情谊。这种信任,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的。 除上述途径外,还有一些特殊情况。比如皇上的父亲亲自选任。黄裳善于论事,必能有益于皇子,孝宗便亲自任命他为嘉王翊善。再如皇子亲选。光宗为皇太子时,偶遇留正,对左右说:修整如此,其人可知。于是向皇帝请求,让留正兼任太子左谕德。这算是难得一见的眼缘。 这些潜邸出身官员入府之后,究竟做了什么?他们以自己的道德学识,对未来的皇帝进行引导、教化,乃至帮助其调节与皇权的矛盾。他们对自己的新主子充满感情,不时刻意美言,将储君塑造成英明神武的形象。历史上常有皇帝即位前后表现判若两人,如隋炀帝、宋光宗之类,恐怕与潜邸官员的苦心经营脱不了干系。 皇帝有疑心病,这话不假。他们疑神疑鬼的对象,连至亲骨肉都不放过。宋太宗都说过:四海心属太子,预置我何地?这话里的酸楚与警惕,何其明显。潜邸出身官员,在此间便承担了调停者的角色。绍兴三十二年正月,金海陵王完颜亮大举南侵,宋金战事全面爆发。高宗仍坚持投降政策,朝野上下怨声载道。抗战派呼声高涨,感染了孝宗。孝宗一改往日沉默寡言的作风,积极主张抗战,上书请战。高宗接到奏疏,顿时想起唐肃宗之例——当年唐肃宗正是在安史之乱中趁势即位,逼得玄宗做了太上皇。高宗心里的隐痛被触动,勃然大怒。这时候,卧病在家的史浩,这位孝宗潜邸的旧人,深知其中利害。他拖着病体赶到孝宗潜邸,讲明其中缘由。孝宗听后,后悔不已。史浩教他马上再上一书,痛陈悔过之意,表明自己行为莽撞,请求随驾扈从,以尽孝道。经过这番周旋,高、孝之间的矛盾才算化解,高宗也由此信任了史浩,赞他真王府官也。还有学者考证,史浩对孝宗甚至有救命之恩。 到了光宗朝,情况更复杂。孝宗对光宗的父权,漫无限制。光宗作为儿子,除了惧怕和隐忍,恐怕只剩下盼着父亲早些过世、自己好早日登基的念头了。就像路易十一说的:要统治,就要有掩饰。为了顺利继位,光宗在孝宗面前只能喜忧与共,小心翼翼。可光宗即位后不久,父子失和之事便公开化了。光宗的潜邸官员赵汝愚屡次劝谏,毫无效果。后来赵汝愚与秀王伯圭交好,便请他出面调护两宫关系。赵伯圭劝光宗:听说宫中上下关系素来紧张,何不请寿成太后稍加撮合?经过赵伯圭的调和,加上罗点也屡次进言,希望光宗过宫看望孝宗,父子和好。光宗终于松口:卿等可为朕调护之。这等场景,在宫廷之中,不知上演了多少回。 潜邸官员对皇储的美化,也是颇为有趣的。中国社会有一种根深蒂固的陋习:无论皇帝如何作恶多端,近臣们总是对他充满感情。一边痛恨奸臣,一边迷信皇帝;本朝之人不能说本朝皇帝的不是,只能顶礼膜拜,敬若神明。这种感情,也延伸到了皇储身上。嘉泰元年,娄机担任资善堂小学教授。宁宗向他询问赵曮的情况。娄机回忆起一件小事:景献太子曾对他说:今日甚热,禁廷深邃尚尔,闾阎细民岂能堪之。只是这一句话,娄机便用来佐证太子仁厚。宁宗听后,大为欢喜,坚定了立其为皇子的决心。这大概就是潜邸官员的用心之处了。正是由于这些潜邸出身官员的苦心经营,历史上许多皇帝即位前的荒诞行为才得以掩饰。马基雅维利说过:君主必须深知怎样掩饰自己的兽性,而且必须做一个伟大的伪装者和假好人。这话放在中国古代的宫廷之中,竟然也颇为贴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