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同一个礼字,在春秋和战国,长出了截然不同的两副面孔。顾炎武就曾咂摸过这种变化:春秋时,人们还肯把礼和信当回事;到了七国争雄,礼和信几乎被扔进了尘土里。春秋看重的是礼,战国看重的是利。这两个字一换,连书里的女人都像是换了活法。读《左传》和《战国策》,你会觉得前者写的是人心有规矩,后者写的是人心有秤砣,秤砣上刻的,全是功利。 一、武姜的故事:礼替她兜了底
《春秋》里只记了一句话:郑伯克段于鄢。冷冰冰的六个字,背后却藏着一场母子反目的家庭悲剧。幸亏《左传》肯展开来讲,这故事才有了温度。起初,郑武公从申国娶了个女子,就是武姜。她生了两个儿子,长子是未来的郑庄公,次子叫共叔段。可是她恨透了那个大的——因为生他的时候难产,婴儿先出的脚,疼得她死去活来。她索性给儿子取名寤生,意思是倒着出生,这名字里夹着多少嫌弃和怨气。 她偏爱小儿子共叔段,那是摆在明面上的偏心。武公活着时,她整天撺掇着改立太子;庄公即位后,她又帮共叔段内应,想掀翻这个长子。庄公呢,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一声不吭,任由弟弟的野心膨胀,直到共叔段在京邑起兵造反,他才一举讨伐。最后共叔段逃去了共国,姜氏也被囚禁在颖城。庄公当众撂下狠话:不到黄泉,咱们再别见面。 这话说得多决绝,可他也后悔得很快。毕竟囚禁亲生母亲,搁哪个时代都过不去孝道这道坎。他那一句既而悔之,说明这个工于心计的男人心里还是有一块软处。儿子后悔了,母亲呢?我想她在颖城高墙下,大概也日夜熬着悔意。她后悔当年那样厌恶一个无辜的孩子吗?或许未必。但至少母亲的天性,让她愿意接受和解。 解围的,是颖考叔。他给庄公出了个主意:你挖地挖到泉水涌出,母子二人在隧道里见面,这不就应了黄泉的誓吗?于是庄公真的挖了。母子在隧道里相见,谁也没提旧账,只是一抱,泪就下来了。原来恨和怨,可以在一段土洞里被泡软。 《左传》写到这里,终于舒了一口气。作者特意补了一句:颍考叔,纯孝也。这是在夸颖考叔,也是在夸庄公,更是在给所有读者递一句话:你看,只要肯回头,礼和孝还能把一个犯错的女人拉回来。姜氏有大错,可她的结局不算坏,因为作者愿意相信礼能填补裂痕。 二、苏秦的妻嫂:势利写在脸上 换到《战国策》,你再找不见这样的温情了。没有纯孝的颍考叔,没有后悔的庄公,也没有因儿子重孝而获救的母亲。那里的女人,仿佛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心里只装得下利益。 苏秦的故事,最扎眼。 他第一次出山,跑去游说秦惠王连横,结果撞了一鼻子灰。盘缠花光了,衣服磨破了,只好穿着一双破草鞋,挑着一担破书,灰头土脸地走回洛阳老家。那副样子,连自己看了都心酸。进了家门,妻子坐在织布机前头也不抬,嫂子也不给他热饭,父母更是当没看见。一家人,活像对着一堵墙。 这段冷遇,苏秦记了一辈子。后来他发愤苦读,终于说动赵王,被拜为武安君,受相印。再路过洛阳时,排场可就大了。父母一听消息,赶紧出城三十里去接;妻子吓得不敢正眼看他,只敢侧过耳朵听他说话;最滑稽的是他嫂子,趴在地上像条蛇,匍匐着爬到跟前,连磕几个头跪着请罪。 苏秦看着嫂子这副样子,忍不住问:嫂子,你以前对我那么高傲,现在怎么这么低三下四?嫂子倒也直白,头也不抬地答:因为你现在地位高了,钱也多了。 你看,连一句遮掩都没有。苏秦没有骂她,也没有翻脸,反而发出了一声长叹: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这话里有多少凉意?他咽下了所有的委屈,最后只归结为一个道理:人生在世,权势富贵,怎么可以不当回事呢?他不是在批判势利,他在拥抱势利。这部书里的女人如此,男人也如此,谁也别笑谁。三、秦宣太后:一场明白账 《战国策》里还有个女人,更加直白地谈利——秦宣太后。她原本是楚国人,后来嫁到秦国,做了太后。当时楚国发兵围攻韩国的雍氏,一围就是五个月。韩国吃不住劲,派尚靳来秦国求援。尚靳嘴皮子利索,用唇亡齿寒打动了太后。宣太后便召见他,但一开口不是谈救兵,而是算账。 她问:救韩每天要花多少钱?千金之费,太后我难道一点好处都捞不着?按说她不是没有战略眼光,她懂唇亡齿寒,可她偏偏要把好处两个字放在桌面上。在她看来,空谈利害关系没用,先谈利益分配才实在。这样一个崇实重利的形象,比苏秦的嫂子更进了一层——她不是怕,也不是拜高踩低,她是清醒地、理所当然地计较着每一笔投入产出。 四、时代的镜子 把《左传》和《战国策》放在一起看,就像看一场变局。武姜再坏,还有礼和孝替她兜底;苏秦的嫂子再势利,也不过是顺着世道捧高踩低;秦宣太后再精明,也只是在生存逻辑里替自己打算。女人从来不是历史的主角,但她们身上清清楚楚地映出时代的底色。一个时代愿意讲礼,人的错就可以被原谅;一个时代只重利,人的冷暖就全写在了算盘上。史书刻下的,与其说是女人的命运,不如说是我们文明转弯时留下的那道车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