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汝州那个地方，天冷得早。曹翰坐在破旧的衙署里，看着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枯叶，心里头也跟着空落落的。他曾经是北宋初年的一员猛将，官至左千牛卫大将军，威风凛凛，谁见了不得喊一声太尉？可后来外放做地方官，没人管着，手脚便松了，横征暴敛的事没少干，最终栽了跟头，被贬到汝州当个副使。这官儿听着还行，其实就是个闲差，俸禄薄得可怜，家里人口又多，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这一天，京城来了个内侍，说是出使京西，顺道来看看他。曹翰心里咯噔一下——他一个罪臣，谁没事敢来探望？若不是皇帝暗中吩咐，这内侍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会登他的门。他猜到了，但脸上不露声色，只是抹着眼泪，把话说得万分恳切：我罪孽深重，承蒙圣上不杀之恩，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哪里还敢有怨言？只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想拿件旧衣裳跟您换十来千钱，买点米熬粥，行么？ 那内侍哪里敢要他的东西，连忙摆手：太尉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在下一定照办，说什么抵押不抵押的。曹翰却执意不肯白拿，翻出一件旧衣包成包裹，硬塞给内侍。内侍推辞不过，只好收了，又取出十千钱递过去。 回京复命的时候，内侍把这些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太宗听着觉得蹊跷，让人把那个包裹拿上来，打开一看——哪有什么旧衣？分明是一幅画，题着下江南图四个字。太宗怔住了，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年曹翰披甲执锐、冲锋陷阵的身影。平定江南那场仗，曹翰是先锋，功勋卓著。他叹了口气，当天就下了旨，把曹翰召回京城，官复原职。 你说曹翰聪明不聪明？他料定内侍来访是皇帝的意思，说明皇帝心里还念着他。于是什么怨言都不说，只讲自己穷，吃不上饭，再呈上那幅画——那幅画就是他的功劳簿，也是一封无声的陈情书。他什么也没要，可什么都要到了。

02 宋太祖巡幸西都那年，大赦天下，洛阳城里热闹非凡。人群中有个年轻人，叫张齐贤，一介布衣，却敢跑到天子面前献计。太祖见他胆识不小，便赐了座，让他慢慢讲。 张齐贤也不客气，蹲在地上，拿手指比划着，一条一条说了十件事：第一，要拿下并州和汾州；第二，要富民；第三，要推行封建；第四，要敦厚孝道；第五，要举荐贤才；第六，要兴办太学；第七，要行籍田之礼；第八，要选好官吏；第九，要惩治奸佞；第十，要宽恤刑罚。 他说得兴起，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宋太祖，满心等着一声好。可太祖只是嘴角动了动，冷冷丢过来一句：十句里有六句是废话。 张齐贤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他这人不畏权贵，性子烈，当下就撸起袖子，叉着腰，一副要跟皇帝争个高低的架势。太祖也怒了，当场喝令武士把他拖出去。张齐贤被拽走时还在喊：我说的都是正理！ 太祖坐在那儿，半晌没说话。

回到汴京后，他把弟弟赵光义叫来，认真地叮嘱道：我这次去西都，最大的收获就是得了张齐贤这个人。不过我不打算现在就给他官做，等以后你当了皇帝，可以重用他，让他做宰相。赵光义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后来赵光义即位，果然对张齐贤另眼相看，一路提拔，不过那会儿主考官不知怎么把他放到了第三甲末尾，赵光义气得脸色都变了，直接下旨让这一榜的进士都去做京官兼通判。张齐贤由此起步，不到十年，竟真的爬上了宰相之位。哥哥的眼光，到底没错。 03 丁谓这人，当官当出了魔怔。他做玉清昭应宫使的时候，每逢祭祀，都要上奏一本，说自己在殿庑之上亲眼看见仙鹤盘旋飞舞，姿态优美，如同神迹。后来宋真宗东封泰山，丁谓又写了文章，记载说夜里宿在高宫，有仙鹤飞在宫上；到了正式典礼的时候，那些仙鹤更是成群结队，迎面而来，多得把路都堵了。还有，每逢天书降临，也必定会有仙鹤在前面引路。 真宗信不信不知道，反正丁谓是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那时寇准被贬到陕州做知州。一天午后，他坐在山亭里喝茶，忽见几十只乌鸦聒噪着从亭顶飞过，乌压压一片，叫得人心烦。他放下茶盏，扭头对旁边的属僚笑了笑，说：要是丁谓看见这些乌鸦，大概又会说是仙鹤了吧。

属僚们笑了，寇准却没笑。他望着乌鸦远去的方向，眼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04 说起来，寇准和丁谓早年关系不差。寇准觉得丁子有才，三番五次向宰相李沆推荐，可李沆始终不用。寇准憋不住，某日当面质问他：我提了丁谓那么多次，您老人家就是不用，究竟是他的才不够，还是我寇准人微言轻，说话不管用？ 李沆见他动了气，连忙解释：丁谓这个人，才确实是大才，可他的品性不行。这样的人要是在人上，下面的人还有活路吗？寇准哪儿听得进去，反问：您能压他一辈子吗？你就保证他永远在人下？李沆被问得没法子，苦笑着摇了摇头：用他倒也容易，可老兄你早晚会后悔。到时候，你再想想我今天的话。 寇准年轻气盛，只当李沆是老糊涂了，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后来的事，谁也没想到。丁谓一路高歌，真做了宰相，随即露出獠牙，勾结太监，陷害忠良，坏事做尽。天禧四年，他设计把寇准赶出京城，贬到相州，又贬到道州。再后来，他更狠，和太监雷允恭联手篡改诏书，把宋真宗之死也算到寇准头上，一贬再贬，寇准最后死在广东海康的贬所。

一个人，怎么可以坏到这种地步？寇准临终前，大概终于想起了李沆那句他日后悔。可惜，一切都已经晚了。 05 鞠咏是开封人，十岁那年父母双亡，成了孤儿。他没能被命运打倒，反而更加刻苦读书，硬是凭着一股韧劲考中了进士，文章写得尤其漂亮。王化基读了他的文章，连连赞叹，逢人就夸，算是他的伯乐。 后来王化基做了杭州知府，鞠咏也被任命为杭州仁和县的知县。赴任之前，鞠咏给王化基写了一封信，附上自己的诗作，言辞恭谨得体，既是感谢他往日的赏识，也是表明心迹：日后还想继续做王老师在文字上的知己。信寄出去了，他满心等着回信，却石沉大海，连个响儿都没有。 到了杭州，他不死心，去拜见王化基。王化基见了面，不冷不热，话都没多说两句。至于衙门里的公务，那叫一个严苛，鞠咏稍有差错，便是一顿训斥，半点情面也不给。 鞠咏不是铁打的，心里先是委屈，后来又化作失望，再后来索性咬咬牙：罢了罢了，什么知音不知音的，自己干出个样子来，比什么都强。从此再也不指望王化基另眼相待，一心扑在政务上，把县里的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

多年后，王化基入朝做了参知政事，第一件事就是向朝廷举荐鞠咏。有人不解，问他：您以前对他那么冷淡，怎么现在反倒第一个推荐他？王化基说：鞠咏的才能，不怕他不发达。我担心的是他气太盛、心太傲，这样容易栽跟头。所以我才故意冷落他、磨砺他，好让他戒骄戒躁，成为一个真正的好官。 这话传到鞠咏耳朵里，他愣了很久，随即眼眶就红了。原来所谓的真相知，不是顺着你、捧着你，而是用一双冷眼望着你，却把心思藏在了最深处。 06 张齐贤第二次做宰相的时候，从前跟着他的那些老部下、老仆人，大多被提拔做了官。只有一个家奴，跟了他二十几年，仕途上却始终毫无动静，连个影子也没有。 那家奴不服气，找了个机会跪在他面前，哭着问：老爷，我跟着您最久，鞍前马后的，没功劳也有苦劳，怎么他们一个个都做了官，偏偏忘了我呢？张齐贤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有件事，我藏在心里三十年，从来没提过。你记得在江南的时候，有一回家里摆宴，你偷了几件银器揣在怀里吗？ 家奴的脸瞬间白了，额上渗出汗来，扑通一声磕下头去。张齐贤接着说：我当时看得清清楚楚，但没当场让你难堪。三十年，我没对任何人说过，也没让你知道。如今我做了宰相，掌管官场进退，激浊扬清是我的职责，我怎么敢把一个盗贼举荐做官呢？你跟我这么多年，我给你三百贯钱，你走吧。这件事既然说破了，你心里有愧，也没法再留下了。 家奴伏在地上，泣不成声，最后磕了三个头，含着泪走了。张齐贤坐在堂上，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有些话不说，是留情；说了，便是了断。 07 宋真宗晚年，郭皇后已经去世，后宫不可一日无主。他中意的是贤妃刘氏，想立她为后，又怕大臣们反对，便想先找宰相们透个风。不巧王旦病了，告假在家，于是只好把副宰相赵安仁叫来问话。 真宗说：朕想立贤妃刘氏为皇后，卿以为如何？赵安仁没有犹豫，拱手答道：刘氏出身微贱，恐怕难以母仪天下。真宗脸色一沉，没说什么，让他退下了。 第二天，真宗把赵安仁的话告诉了王钦若。王钦若眼珠子一转，说：陛下何不问问赵安仁，他觉得谁合适呢？真宗觉得有理，过了几天又问赵安仁。赵安仁像是早就想好了，脱口而出：德妃沈氏是前朝宰相沈义伦的后人，门第清正，倒可以配得上陛下。 真宗把这个话又传给王钦若。王钦若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臣早就猜到他会举荐沈家。赵安仁从前做过沈义伦的门客，自然想着报恩。真宗一听，恍然大悟，心里那点疑惑瞬间全消了。没多久，赵安仁被罢了参知政事，王钦若则升了官，而刘氏最终也如愿以偿做了皇后。

后来有人替赵安仁不平，可仔细想想，他那两句实话，恰恰是钻进了王钦若设下的圈套。这世上的聪明人，总是算计着别人的算计，而王钦若那一笑，轻飘飘的，却把赵安仁的仕途彻底掀翻了。权力的台阶上，踩着一摔就碎的旧人，而他捧着真心走上去，一步比一步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