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3月,莫斯科,54岁的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接任苏共中央总书记时,摆在他面前的并不是一张等待修补的旧地图,而是一套运行迟缓、压力不断累积的庞大国家机器。
工厂还在生产。
铁路还在运转。
军队依旧庞大。
可在这些表面秩序之下,苏联经济已经出现了难以掩饰的疲态。计划指标能够完成,商品却未必适合市场需要;重工业规模可观,民用技术和消费品却长期落后;国家拥有强大的军事力量,却要承受沉重的军备开支。
问题不只在经济。
苏联由15个加盟共和国组成,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波罗的海三国以及高加索、中亚地区,各自拥有不同的历史记忆、宗教传统和民族诉求。过去,中央依靠党组织、行政命令和强力机构维持整合。到了20世纪80年代,这套办法的成本越来越高。
改革不是突然出现的念头。
戈尔巴乔夫上台后,很快提出加速经济发展,随后又把改革推向政治和社会层面。公开化扩大了舆论空间,民主化改变了干部选拔和权力运行方式,经济改革则试图让企业获得更多自主权。
他的初衷,并不是拆掉苏联。
在戈尔巴乔夫的设想中,苏联可以改变管理方式,放松僵化的控制,恢复经济活力,同时保留联盟这个政治共同体。换句话说,他想修理这艘巨轮,而不是把它拆成15条小船。
这正是后来责任争论的起点。
一、真正先出问题的,是那套维持联盟的旧办法
戈尔巴乔夫面对的是一个相互牵连的难题。
经济需要放权,放权会削弱中央;社会需要公开,公开会暴露过去被压住的矛盾;加盟共和国需要更大自主权,自主权扩大后,又可能转化为主权要求。
改革每向前一步,旧秩序就少一块支撑。
而新的秩序并没有及时建立起来。
苏联经济改革的困难,不能简单归结为某一项政策失败。企业长期依赖国家计划、财政拨款和原材料分配,缺乏真正意义上的市场竞争。价格体系、工资制度、财政关系和企业责任彼此捆绑,动一处便牵动全局。
有些企业得到自主权后,并没有立刻提高效率,反而出现了囤积物资、争夺信贷和扩大内部福利的现象。国家控制有所松动,市场规则却没有成形,商品短缺和财政压力随之加重。
1986年4月26日,切尔诺贝利核事故发生。事故本身是技术和管理层面的灾难,随后暴露出的信息迟报、层层隐瞒与责任推诿,却对苏联政治造成了更大的冲击。
许多普通人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公开报道与真实情况之间,原来可以相隔那么远。
公开化因此获得了更强的社会推动力。
但公开化带来的不只是监督,也包括历史创伤、民族记忆和现实不满的集中释放。过去几十年里被压低的声音,开始同时出现在报纸、街头、地方议会和加盟共和国的政治文件中。
这其中,波罗的海地区要求恢复独立,南高加索地区出现民族冲突,摩尔多瓦、乌克兰以及中亚部分地区也相继提出更大自治诉求。中央不再像过去那样动用大规模武力解决,地方政治力量便迅速获得了更大活动空间。
戈尔巴乔夫后来所说的“最多是第二责任”,不能脱离这个背景理解。
他打开了闸门,却没有准备好河道。
二、改革为什么没有保住苏联
戈尔巴乔夫的政治改革有一个明显特点:它打破旧的权力平衡,却没有建立起新的稳定平衡。
苏共原本拥有从中央到地方的完整组织系统。党政干部、军队、工会、共青团和安全机构,共同构成政治控制网络。改革削弱了党的垄断地位,扩大了选举和议会的作用,社会讨论变得更加公开。
这让一部分人看到了希望。
也让另一部分人感到失去保障。
保守派认为改革正在摧毁国家;激进派又认为改革速度太慢、范围太窄。戈尔巴乔夫夹在两股力量之间,既无法完全依靠旧体系,也没有形成足够稳固的新政治联盟。
更麻烦的是,经济问题与政治问题互相放大。
商店里买不到东西,地方政府就要求更多财政权;地方财政压力增加,加盟共和国就要求更多自主权;中央权威下降,企业、地方和社会组织便各自寻找新的利益出口。
改革的目标是提高效率,现实却常常表现为管理失灵。
1989年东欧剧变后,苏联对东欧盟友的控制明显收缩。波兰、匈牙利、东德、捷克斯洛伐克、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相继发生政治变化。苏联没有像过去那样出兵干涉,这一外交选择减少了大规模军事冲突,也意味着东欧社会主义阵营迅速瓦解。
戈尔巴乔夫并非不知道后果。
他更希望通过减少外部负担,改善苏联自身状况。长期军备竞争和对东欧的维持成本,已经成为经济压力的重要来源。问题在于,外部退让并没有换来内部稳定,反而让苏联国内的民族主义力量更加确信:中央正在后退。
联盟条约改革由此成为争论焦点。
戈尔巴乔夫试图推动一份新的联盟条约,让加盟共和国获得更大权力,同时保留共同的国防、外交和经济联系。支持者认为这是挽救联盟的现实方案,反对者却把它看成中央权力继续让渡。
双方都不愿意退。
这种僵局,比某一位领导人的个人判断更能解释苏联为何难以回到原来的轨道。
三、叶利钦抓住的,是俄罗斯主权这张牌
鲍里斯·叶利钦最初并不是戈尔巴乔夫改革的局外人。1985年后,他曾在莫斯科党政系统担任重要职务,后来因与党内高层发生冲突而离开权力中心。
离开中央之后,叶利钦逐渐把自己塑造成反对官僚特权、要求政治变革的代表人物。他的政治语言更直接,姿态也更强硬。相比戈尔巴乔夫试图在联盟框架内调整制度,叶利钦把俄罗斯本身作为新的权力支点。
这一步非常关键。
俄罗斯是苏联最大的加盟共和国,拥有最大的人口、最强的经济基础和最重要的政治资源。只要俄罗斯建立独立于联盟中央的权力体系,苏联就很难维持原有结构。
1990年6月,俄罗斯联邦第一次人民代表大会通过《俄罗斯联邦国家主权宣言》,宣布俄罗斯法律在本共和国境内具有优先地位。这个动作并不等于立即宣布独立,却已经形成了“俄罗斯主权高于联盟权力”的政治逻辑。
有意思的是,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当时争夺的,不只是个人职位。
他们争夺的是:苏联究竟由谁来代表?改革究竟由联盟中央推动,还是由各加盟共和国自行决定?经济资源、军队指挥权和法律权威,究竟应当掌握在联盟层面,还是交给共和国政府?
1991年6月,叶利钦当选俄罗斯联邦首任总统。那一年,他60岁。戈尔巴乔夫则在1990年3月当选苏联总统,两个总统职位并存,使原本已经复杂的权力关系更加尖锐。
一次会面中,双方的分歧被概括成一句很短的话。
“联盟需要权威。”
“俄罗斯也需要权力。”
话不长,问题却很重。
戈尔巴乔夫希望用新联盟条约留住共和国;叶利钦则把俄罗斯总统职位变成对抗联盟中央的重要平台。一个在维护整体,一个在重建中心,只是这个新中心不再是苏联,而是俄罗斯。
四、八一九政变改变了责任的轻重
1991年8月,联盟新条约即将签署,苏共内部的强硬派认为国家已走到危险边缘。副总统根纳季·亚纳耶夫、国防部长德米特里·亚佐夫、克格勃主席弗拉基米尔·克留奇科夫等人参与组建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
8月18日,正在克里米亚休假的戈尔巴乔夫被限制行动。第二天,政变者在莫斯科宣布接管国家事务。
这场行动的问题很快暴露出来。
政变者控制了部分重要机构,却没有形成统一而有力的政治指挥。军队内部态度并不一致,许多部队不愿意对民众开火。广播和电视的异常状态,也让公众判断出局势并不正常。
叶利钦则迅速赶到俄罗斯联邦最高苏维埃所在地,也就是通常所说的“白宫”。他站上坦克发表讲话,反对紧急状态委员会,号召军人和民众抵抗政变。
这个动作后来成为冷战结束时期最具象征性的画面之一。
但画面之外,真正发挥作用的是权力资源的重新排列。俄罗斯总统拥有选举产生的政治合法性,莫斯科民众聚集在白宫周围,部分军队拒绝执行强硬命令,政变者内部又缺乏承担后果的决心。
8月21日,政变失败。
戈尔巴乔夫回到莫斯科,形式上恢复了苏联总统职务,实际上却已经失去主导局势的能力。叶利钦借助反政变行动获得了更高声望,并迅速控制俄罗斯境内的行政、财政和安全资源。
有人对戈尔巴乔夫说:“政变失败了,您应该重新掌握局面。”
他回答:“局面已经变了。”
这不是正式史料中的逐字记录,却准确呈现了当时的政治现实:政变本来是为了保住苏联,结果却把联盟中央最后的权威推到了悬崖边。
政变失败后,苏共在俄罗斯的活动受到限制,大量党政机构失去原有功能。戈尔巴乔夫没有能力恢复联盟层面的政治秩序,叶利钦则把反政变的胜利转化为俄罗斯权力扩张。
从这里开始,叶利钦对苏联解体所承担的责任,已经不能用“顺势而为”轻轻带过。
五、白俄罗斯森林里的签字
苏联解体并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爆炸,而是联盟权力、共和国主权和政治合法性同时断裂后的结果。
1991年12月8日,俄罗斯、乌克兰和白俄罗斯三方领导人在白俄罗斯别洛韦日森林签署协议,宣布苏联作为国际法主体和地缘政治现实不复存在,并建立独立国家联合体。
这一步绕开了戈尔巴乔夫,也绕开了原有的联盟中央。
12月21日,阿拉木图宣言进一步确认独联体安排,多个原苏联加盟共和国加入。独联体并不是一个新的苏联,它更接近于一个松散的合作组织,无法恢复联盟中央原有的政治权威。
此时,戈尔巴乔夫手中已经没有足够的行政和军事资源。
12月25日,他辞去苏联总统职务。当天,克里姆林宫上空的苏联国旗被降下,俄罗斯三色旗升起。12月26日,苏联最高苏维埃共和国院通过宣言,确认苏联停止存在。
几个日期放在一起看,能够发现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戈尔巴乔夫的辞职是苏联终结过程中的重要仪式,但决定联盟政治命运的关键动作,已经在此前由共和国领导人完成。
因此,叶利钦称得上苏联解体的直接推动者。
他不是唯一制造危机的人,却是把危机转化为国家重组结果的人。若没有俄罗斯、乌克兰和白俄罗斯领导人的签署,苏联或许仍会陷入严重危机,但解体的具体形式和速度未必相同。
这就是戈尔巴乔夫与叶利钦责任差异所在。
戈尔巴乔夫负责打开了制度变动的入口,叶利钦则在权力真空出现后,选择了终止联盟的道路。
六、苏联结束后,叶利钦证明了另一种困难
苏联解体后,叶利钦成为俄罗斯最有权力的政治人物。俄罗斯需要建立新的经济制度、财政体系和国家机构,外界也期待它迅速完成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转型。
改革由叶戈尔·盖达尔等人主持,核心做法包括价格放开、国有资产私有化和迅速建立市场交易机制。这些措施常被概括为“休克疗法”。
其逻辑并非毫无道理。
旧价格体系严重扭曲,国营企业效率低下,财政补贴难以持续,继续维持原有制度只会拖延危机。可是,市场规则需要法律、金融、税收和社会保障共同支撑,而俄罗斯当时缺少成熟的制度条件。
价格放开后,通货膨胀迅速上升,居民储蓄大幅缩水。许多企业失去原有订货和供应关系,工人工资拖欠,社会财富开始以极快速度重新分配。
部分人借此积累了巨额财富。
更多人则在转型中失去了原来的生活保障。
叶利钦政府并没有暂停改革,而是继续推动国有资产私有化。改革确实建立了市场经济的某些基础,却也造成严重的贫富分化和权力寻租。经济指标的变化,不能遮盖普通家庭在医疗、住房、教育和就业方面承受的压力。
政治领域同样不平静。
1993年,俄罗斯总统与议会围绕宪法秩序和权力分配发生激烈冲突。10月4日,叶利钦下令军队炮击并攻占俄罗斯议会大厦,危机以总统一方获胜告终。随后通过的新宪法强化了总统权力,俄罗斯政治体制由此形成了更明显的总统中心特点。
这件事与八一九政变有一个相似之处:军队都被带入政治斗争。
区别在于,1991年叶利钦站在白宫一侧反对政变;1993年,他下令军队对付白宫内的议会反对者。两次事件中的政治身份不同,说明叶利钦并不是单纯的街头抗争者,而是一个在掌权后高度重视行政控制的政治领导人。
1994年开始的第一次车臣战争,又给俄罗斯带来新的军事和财政压力。经济震荡、政治冲突与战争消耗叠加在一起,使叶利钦执政时期始终伴随着巨大争议。
1999年12月31日,叶利钦宣布辞去俄罗斯总统职务。接替他的,是当时担任总理的弗拉基米尔·普京。
七、“第一责任人”和“第二责任”之间
戈尔巴乔夫后来把叶利钦视为苏联解体的第一责任人,认为自己最多承担第二责任。这种判断有明确的政治依据。
戈尔巴乔夫没有在1985年提出解散苏联,也没有以俄罗斯主权取代联盟权威。他的改革目标是更新体制、缓和对外压力,并通过新的联盟条约维持共同国家。
叶利钦则不同。
他在俄罗斯主权问题上不断扩大政治空间,在八一九政变后压缩联盟中央权力,又通过别洛韦日协议和独联体安排,完成了从苏联到俄罗斯主导秩序的转换。就具体政治行动而言,他对苏联终结负有更直接的责任。
但如果因此把戈尔巴乔夫描写成毫无关系的旁观者,也不符合事实。
改革与公开化削弱了原有政治控制,放松对东欧的干预改变了外部结构,民族问题的处理方式又给加盟共和国留下了更大行动空间。戈尔巴乔夫没有设计出一套能够承受冲击的新制度,甚至在关键时刻无法控制改革释放出来的政治力量。
这是一种历史责任。
叶利钦的责任,则更多集中在权力转移和国家重组上。他利用联盟危机建立俄罗斯中心,推动苏联制度快速终止;在俄罗斯内部,又以强硬的总统权力压制议会对手,并以激进经济政策推进社会转型。
两人的问题不一样。
戈尔巴乔夫试图在旧大厦中改造房屋,却拆掉了承重墙;叶利钦接管了施工现场,却选择另建一座属于俄罗斯的建筑。前者没有守住联盟,后者主动结束联盟。至于苏联为何会走到这一步,答案还要放回长期经济停滞、民族关系紧张、党政体制僵化以及冷战压力共同形成的历史环境中。
1991年12月之后,戈尔巴乔夫退出权力中心,苏联这个国家名称也退出了历史舞台。叶利钦留下的,则是一个已经完成国家重组、却仍在经济震荡和政治冲突中寻找制度方向的俄罗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