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赐履按:从这一回开始,分两回讲淮南三叛的第三叛——诸葛诞之叛。所谓淮南三叛,其实就是魏晋之际权力结构剧烈震荡的缩影:第一叛王凌,还没真正起势就被司马懿一把按住,满门诛绝;第二叛毌丘俭、文钦,声势浩大,司马师亲自出征镇压,结果也是血流成河,毌丘俭被灭族,文钦投奔东吴;到了第三叛诸葛诞这里,局势更是彻底失控,不仅东吴卷了进来,连原本的对抗格局都被重新搅动,魏、吴之间你来我往,反叛与平叛交织成网,像一盘越下越乱的棋局,局中人都在被局势推着走。 公元255年闰正月,司马师刚刚平定毌丘俭、文钦之乱,眼疾却愈发严重,几乎无法支撑政务,只得退回许昌休养。没过多久,闰正月二十八日,司马师病逝。短短数日之后,二月初五,魏帝曹髦下诏,任命司马昭为大将军、录尚书事。权力的交接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涌动,一个更强势、更灵活的权力中心正在迅速成形。 衣赐履说:司马昭的大将军之路,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坦途,后面曹髦那一段,我们再细细拆开来看。 最初,征东大将军诸葛诞与夏侯玄、邓飏等人关系密切,彼此往来甚密。但政治这东西,从来不讲情义,只讲风向。公元249年,高平陵事变爆发,邓飏被诛灭;到公元254年,夏侯玄又因李丰案牵连而被杀;再加上王凌、毌丘俭相继族灭,诸葛诞身边熟悉的名字一个个倒下。那种压迫感,像无形的墙一点点收紧,让他不得不开始为自己铺后路。一方面,他开仓赈济百姓,收拢民心;另一方面,又暗中豢养扬州轻侠之士数千人,作为可以随时调用的死士力量。
衣赐履说:诸葛诞两次镇守扬州,这里头其实是有来龙去脉的。第一次是在司马懿平王凌之乱后,他被任命为镇东将军、假节、都督扬州诸军事,封山阳亭侯。后来东吴发动东关之役,他出战诸葛恪失利,于是改任镇南将军,离开扬州。第二次则是在毌丘俭、文钦反叛之后,司马师又让他回到寿春坐镇,官至镇东大将军、仪同三司、都督扬州诸军事,并在后来击败吴将留赞,进封高平侯,转为征东大将军。换句话说,扬州既是他的功业之地,也是他的命运旋涡。 公元256年冬,东吴本计划进攻徐塘(今安徽含山县一带),以诸葛诞当时的兵力,本可从容应对。但他却借机上书,请求朝廷再增兵十万驻守寿春,又要求在淮水沿岸修筑新城,以防吴军进犯。表面是防御,实则已经显露出对淮南的控制欲。魏廷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安分——一个既有兵权又有地方根基的老臣,一旦心生异志,后果难测,于是朝廷开始考虑将他调回中央,以防坐大。 公元257年五月,朝廷任命诸葛诞为司空。这一纸诏书落下,对诸葛诞而言,却像是一道催命符。他惊恐万分,最终选择举兵反叛。 《三国志·诸葛诞传》对这场叛乱记载并不详细,真正补充细节的,是裴松之所引《世语》《魏末传》。 《世语》记载,司马昭主政后,长史贾充建议派使者慰劳四征将军,并由自己亲赴寿春见诸葛诞。回到洛阳后,贾充向司马昭进言:诸葛诞镇守扬州已久,威望极高,深得民心,如今若强行征召,他大概率会反;但若放任不管,他势力坐大,将来必成大患。于是司马昭决定试探,将其征为司空。 诸葛诞看到诏书后,情绪瞬间爆发。他认为这是故意削权之举,怒言:“做三公还轮不到我,王昶都在我前面,如今突然让我回洛阳做司空,必定是有人在背后作梗,要夺我兵权!”他认定矛头指向扬州刺史乐綝,于是带人冲入州府,将乐綝当场诛杀。 《魏末传》则给出了另一种更戏剧化的版本:贾充抵达寿春后,在交谈中试探性地提及洛阳士大夫主张禅位司马昭之事。诸葛诞当场怒斥,认为此言大逆不道,并宣称若洛阳有变,自己必誓死捍卫魏室正统。贾充沉默不语。随后不久,征召司空之诏下达,诸葛诞遂起兵反叛。 衣赐履说:贾逵是魏之忠臣的象征,而贾充却站在魏朝走向终点的节点上,一个守,一个拆,历史的对照有时就是这么锋利。 诸葛诞杀乐綝之后,迅速集结淮南、淮北屯田兵十余万,又新募精壮四五万人,储粮足以支撑一年,俨然做好长期割据的准备。同时,他派朱成出使东吴称臣,又送子诸葛靓及长史吴纲子弟入吴为质,彻底把自己绑进了吴魏对抗的漩涡。 魏帝曹髦随即下诏,痛斥诸葛诞“极为凶暴,倾覆扬州”,并表示要亲征讨伐,甚至以历史上的英布、隗嚣为例,强调帝王亲征的正当性。不久,司马昭率二十六万大军出动,并“带着”曹髦与郭太后同行。 衣赐履说:这道诏书大概率不是曹髦自愿写的。司马昭此举,一方面是必须亲征稳定局势,另一方面也是防止曹髦与郭太后在后方生变,干脆“打包带走”,还要让天下人相信,这是皇帝主动出征。 诸葛诞投向东吴后,吴国上下大为振奋。六月,孙亮派全怿、全端、唐咨、王祚等率军三万,与征北大将军文钦合兵救援,同时加封诸葛诞为左都护、大司徒、骠骑将军、青州牧,封寿春侯。与此同时,东吴内部也并不安稳。 镇守夏口的孙壹,在东吴内乱不断、权力更迭频繁的背景下,最终选择叛吴投魏。公元257年六月,他率部曲千余口及滕胤之妻归降魏国。魏廷随即高规格封赏,任其为车骑将军、交州牧、仪同三司,封吴侯。 衣赐履说:乱世之中,所谓宗族血缘,往往抵不过生死权衡。孙氏一门之内,也早已是刀光相向。 六月二十五日,曹髦与郭太后抵达项县,司马昭率二十六万大军驻扎丘头,全面展开对寿春的围攻。王基、陈骞等分兵合围,形成内外包抄之势。东吴与诸葛诞的援军虽多次试图突围,但始终未能撼动魏军防线。 在这一过程中,王基屡次违抗司马昭调令,坚持稳固包围体系,最终反而被采纳意见,使围城更加严密。寿春被围得水泄不通,文钦等人屡次出击失败,只能困守孤城。衣赐履说:王基这个人,很有意思,既能打,又有主见,甚至敢顶命令,但司马氏偏偏对他极为容忍。这背后,恐怕不仅是能力问题,更是信任问题——有些人,是可以被当作“自己人”来用的。 司马昭随后又派石苞、州泰等人率轻骑在外围游击,切断吴军补给。州泰在阳渊大破朱异,追击斩获甚众。吴军援救不断受挫,局势逐渐崩坏。 七月,孙綝亲自领兵驻镬里,再遣朱异率丁奉等人救寿春,但补给线被胡烈焚毁,吴军粮尽,士气崩溃。朱异无力再战,被孙綝斩杀于营中。九月,孙綝退兵建业,救援彻底失败。 衣赐履说:孙綝这一退,不只是撤军,而是把诸葛诞的命门彻底关死了。寿春孤城,已经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