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1年的北京,恭亲王奕訢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大门前站了很久。这个衙门是从前的王公大臣们避之不及的地方,谁沾上“洋务”二字,谁就被骂作汉奸。可就在同一年,千里之外的安庆,曾国藩的湘军大营里,一座简陋的内军械所刚刚动工。从北京到安庆,两种处境,同一个判断:洋人的东西,大清必须学。但学什么、怎么学、学到什么程度,一百个大臣里,真正想明白的不超过三个。
一、恭亲王奕訢:皇族里唯一睁眼看世界的人
咸丰皇帝逃往热河的时候,留下弟弟奕訢在北京善后。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的浓烟还没散尽,奕訢被迫签订《北京条约》。签完条约的那天夜里,他给咸丰写了一份很长的奏折,没有诉苦,没有推卸责任,而是提出了一个日后影响深远的建议:设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专门处理外交和洋务的中央机构。在此之前,清廷对外事务由礼部和理藩院兼管,那些衙门里的官员连外国在地图上的什么位置都弄不清楚。奕訢的过人之处在于,他不仅看到了一纸条约的屈辱,更看清了清廷在外交体制上的彻底落后。
他主持总理衙门的头十年里,办成了几件大事:同文馆培养出第一批翻译人才,幼童留美计划打开了向西方学习的通道,北洋海军的筹建也从这里起步。李鸿章后来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京中洋务,非恭邸不能主持。”这句话的分量很重。李鸿章本人是地方洋务派的核心,但他很清楚,没有中央层面奕訢的庇护和支持,他在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位子上干不了那么多事。
但奕訢也有他的局限。他毕竟是皇室亲贵,不能像曾国藩、李鸿章那样放手去干。慈禧太后对洋务的态度始终摇摆,一边需要奕訢办外交、练新军,一边又怕他权力太大。1884年中法战争后,慈禧借机罢免了整个以奕訢为首的军机处,史称“甲申易枢”。奕訢的洋务生涯,至此基本结束。
二、曾国藩:理学名臣为何成了洋务鼻祖
曾国藩办洋务,最让人费解。他是晚清理学大家,一生谨守“主敬”“存诚”的修身功夫,门下弟子多是传统儒生。这样的人,怎么会对洋人的船炮感兴趣?
事情要从1860年说起。那年,李秀成率领太平军攻破曾国藩设在祁门的大营,险些要了他的命。曾国藩发现,太平军使用的洋枪洋炮数量越来越多,火力远远超过湘军的土枪土炮。他在家书中写道:“贼之火器精利,远胜官军。”这句话的背后,是一个传统儒将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义理救不了战场上的败局。
1861年,曾国藩在安庆设立内军械所,这是中国近代第一家官办军用工厂。说是工厂,其实就是几间破房子,工匠们用手工试制小火轮。1862年,中国第一台蒸汽机在这里试制成功。1865年,在曾国藩的支持下,江南制造总局在上海成立,这是近代中国最大的军工企业。
曾国藩对洋务的理解,不仅仅是买几门炮、造几条船。他在日记里反复思考一个问题:中国学西方的船炮,会不会丢了根本?他的结论是:“师夷智以造炮制船,尤可期永远之利。”意思是,学习洋人的技术本身不是目的,通过这个过程培养出会造炮、会造船、会算数的人才,才是长久之计。后来李鸿章创办江南制造局的翻译馆,大量翻译西方科技书籍,这个思路就来自曾国藩。
1872年,曾国藩在临终前两个月,还上奏朝廷力陈派遣留美幼童的必要性。他这辈子没有出过国,也没有亲眼见过西方的大工厂,但他凭着一个理学家的直觉,判断出中国非变不可。
三、左宗棠:抬棺西征的背后,是比李鸿章更深的远见
左宗棠和曾国藩、李鸿章的关系都很微妙。他看不起李鸿章一味依赖洋人,也不满曾国藩过于谨慎。但他对洋务的理解深度,丝毫不亚于这两人。
左宗棠办洋务,最突出的特点是“自主”。1866年,他在福州马尾创办船-政,这是中国第一个专门制造轮船的工厂。与江南制造总局不同的是,福州船政局从一开始就强调“不用洋人帮办”,所有的技术必须掌握在中国人自己手里。他高薪聘请法国技师来教,但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五年之后,法国人必须走人,所有岗位由中国人接替。
左宗棠的远见,在他西征新疆时体现得最为充分。当时朝廷上下很多人反对西征,认为新疆贫瘠,不值得花那么大代价。左宗棠力排众议,指出新疆一旦丢失,蒙古、甘肃、陕西都将不保。他用六年时间平定叛乱,收复天山南北。这场战争的背后,是他在兰州设立的机器局和织呢局,为西征提供了大量军需。
左宗棠一生没有去过西方国家,但他读过的书远比李鸿要多。他不仅是军事家,还是地理学家和农学家。在西北期间,他推广种棉、植树、修渠,把洋务从单纯的军事工业扩展到了民用领域。他曾经对人说:“中国之弱,弱在无人,不在无器。”这话到今天听来,仍然振聋发聩。
晚清的洋务运动,轰轰烈烈三十多年,各省督抚纷纷上马工厂、船坞、矿务、铁路。但仔细盘点下来,真正把洋务当作一场国家自救运动来谋划全局的,中央只有奕訢,地方只有曾国藩和左宗棠。李鸿章干的事比这三人加起来都多,但李鸿章的悲剧在于,他太懂洋人了,懂到最后自己都陷了进去。至于后来号称“洋务殿军”的张之洞,办汉阳铁厂、织布局,动静很大,但他的洋务更像是地方政绩工程,格局上终究差了一层。
【参考资料】:《曾国藩全集》(岳麓书社)、《左宗棠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筹办夷务始末》(故宫博物院编)、《近代中国史纲》(郭廷以著)、《洋务运动史》(夏东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