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叫鬼冢初义的日本老兵,在日记里写了这么一句话:"苏军的进攻方式太不道德,他们用武器代差对付我们,如果是一对一的公平较量,我们未必会输。"
这话是真委屈。他所在的721高地,前后驻守了八百多名日本兵,最后活着走出去的,只剩大约一百人——而且还是靠着苏军黑夜里摸错了方向,才算逃出生天。
那苏军到底用什么打的?
1939年8月20日,天还没亮,苏军就开炮了。
朱可夫把总攻时间定在周日,因为前线日军的军官有一半都轮休去了后方,前沿指挥体系在这一天是半残状态。这个细节很能说明问题——苏联人不只是在用武器打仗,他们连选哪天动手都算好了。
日军这边,八百多人守在721高地上,面对的是从三个方向合围过来的苏军步兵、坦克和装甲车,人数超过他们一倍有余。还没等日本兵搞清楚状况,苏军的炮弹就铺天盖地砸下来了。
鬼冢初义在日记里记录,炮击结束后,高地上空笼罩着一大团黑烟,久久不散,连太阳都看不见。这不是文学夸张,是几百吨炮弹在一个小时内砸下来的物理后果。
但炮弹还不是最可怕的东西。
苏军这次带来了一种日本兵之前从没见过的装备——喷火坦克。这种坦克改装了喷火装置,携带的燃料能持续喷射几十次,火焰射程远,而且喷出来的不是普通的火,是一种附着性极强的燃烧液体,粘在什么上面就烧什么。
碰到石头,能把石头烧成白色的石灰粉。碰到人,人立刻变成一个火球,怎么扑都扑不灭。
日本兵有一种单兵掩体叫"章鱼罐",深挖进沙土里的圆坑,坦克从上面过去踩不到人。这个战术对付普通坦克还算管用,但碰上喷火坦克就完全没用了。火焰从口子灌进去,人根本没地方躲。
高地就这样从第一天打到第三天,八百多人打到只剩两百。到第四天上午,两百人又变成了一百人。
这一百人是怎么出去的?不是靠突围打出来的,而是趁着夜色四散奔逃,刚好苏军在黑暗里走错了方向,这才让他们跑掉。
如果苏军当晚没走错路,鬼冢初义的日记大概也就不存在了。
两百名残兵在最后关头拿出了一个"杀手锏",叫"肉弹攻击"。
简单说,就是士兵背着炸药包冲向苏军坦克,贴上去引爆。这个战术在日军里有专门的名字,有完整的训练体系,被当成破甲手段写进了作战教范。
五十个"肉弹"从战壕里跳出来,冲向苏军坦克。
然后他们发现,苏军坦克的外壳上焊了一圈锋利的铁刺。人根本爬不上去,强行靠近的被铁刺扎穿手脚,挂在坦克上被拖着走,然后被机枪扫下来。
五十个人,只打掉了一辆坦克。
井置联队长咬着牙下令再冲。另外四十个人刚跳出战壕,苏军炮弹正好覆盖过来,四十个人在眨眼之间被炸成了灰。不是伤亡,是字面意义上的飞灰。
到这一步,剩下的日本兵已经吓破胆了。他们不敢在战壕里露头,不敢开枪,就怕暴露位置引来喷火坦克。
战斗结束了,但故事还没完。
九月中旬,苏日停战协议签署。协议签完不到二十四小时,井置荣一的帐篷里传出一声枪响。
关东军司令部来了两个他熟悉的军官,劝了他一整晚。不是劝他想开点,而是劝他"为国尽忠"——意思是,你下令撤退,让关东军丢了脸,该怎么办你自己清楚。
最后甚至有人直接告诉他:你有糖尿病,腿上的伤也治不好了,早死晚死都是一死,何必耗着。
那个在炮火里死扛了四天四夜的联队长,最终死于自己人的嘴。
第23师团参战的五个联队长,一个活口都没留下。被苏军俘虏后放回来的军官,审查结束后会得到一把手枪。很多人死前抓着头皮大喊:"苏联军没有杀我,你们为什么要杀我?"
鬼冢说苏军不道德,但日军内部在对自己人做什么,他在日记里没有提。
鬼冢初义的委屈是真实的,但他骂错人了。
苏军用武器代差打他们,这是事实。但他没想清楚的是,这个代差是怎么来的。
往前倒三十五年,1904年,日俄战争,日军第三集团军司令乃木希典攻打旅顺203高地。正面强攻打不动,乃木希典下令用人海去填。日军前后死伤六万多人,最终攻下高地,乃木希典被封为"军神",全国立碑纪念。
这套"用人体去换目标"的打法,从此被日军奉为正攻法,写进条令,传承下去。
三十五年后,世界已经从马克沁机枪跑到了喷火坦克,从堑壕战跑到了机械化大兵团作战。苏军拿着1939年的装备,按照1939年的打法在打仗。
日军拿着1904年的战术,在1939年的战场上重演了一遍。
在721高地上,井置联队长其实知道"肉弹"冲不动喷火坦克,但他没有别的选项。整个日军体系只有一个被允许的"正确答案":向前冲。军官要是不下令冲,就是怯懦;士兵要是不冲,就是不忠。
鬼冢把失败归结为苏军不道德,是因为他没有能力、也没有被允许去追问:是谁把他送上那座高地的?
这场仗的失败,在东京引起了比任何人预料的都要大的震动。日本陆军主张"北上打苏联"的声音,在诺门坎之后几乎销声匿迹。海军那边"南下打美国"的方案,开始真正占上风。
两年之后,1941年12月,珍珠港。
721高地上的喷火坦克,烧掉的不只是八百名日本兵,还烧掉了一个帝国的战略方向——只不过这件事,鬼冢初义大概到死都没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