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夏天,四川彭山江口出了一条考古新闻。
岷江底下出水了大量明末时期的金银财宝——金册、银册、金印、银锭、铜钱、首饰,前后总共几万件。考古发掘是从2017年开始的,到今天已经做了好几期。出水文物里有一枚"蜀世子宝"金印,确证了一件事——
明末"江口沉银"的传说,是真的。
我大学读到张献忠这段历史的时候,正赶上这个考古新闻铺天盖地。中国新闻里很久没有过这种"传说被考古印证"的瞬间,朋友圈刷了好几天。
那时候,我们专业课老师专门用一节课讲了讲这事——讲考古是怎么和史料互相印证的,讲张献忠这个人物为什么在中国历史叙事里这么"难写"。
老师当时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张献忠在历史里是被反复重写的人。每一代人都在他身上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讲一下江口之战的真实经过。
1646年农历六月,张献忠决定放弃成都南下突围。他这次为什么要走?当时清军主力还在陕西,四川的直接压力来自南明川东军和地方士绅武装。张献忠的判断是:再拖下去就被合围。
走的时候他确实带了大量金银。这点考古发掘已经印证了——岷江底下那批东西,就是当时被拦截在彭山江口的部分。
南明将领杨展的伏击地点是彭山的江口镇,那一带岷江水道收窄,是天然的伏击点。
网络上很多文章说杨展用火攻,《蜀难叙略》和《罪惟录》对这场仗的具体战法记载稍有不同——一说火攻,一说水军截击+陆上夹击。考古出水的文物里没有大规模烧灼痕迹,所以"水上烧烤摊"那种描写比较夸张。
不管怎么说,江口之战的结果是确定的:张献忠的舰队被打散,金银沉江,他自己回了成都。
接下来是1646年农历十一月底(公历1647年初)的西充凤凰山。
清军豪格部从陕西南下,刘进忠在百丈关投清。刘进忠是张献忠手下大将,负责镇守川北,他一投,川北的防线立刻就空了。
据《罪惟录》《圣教入川记》记载,张献忠死的那天早上有大雾,当天他从军帐里出来,没穿铠甲,只披了一件蟒袍。被清军射手盯上,一箭穿心。
死的时候他大概四十岁出头。
但张献忠这个人物在今天最值得被重新看的,不是他怎么死,而是他到底干了什么。
很多文章把张献忠写成"流寇"——打到哪抢到哪,不爽就屠城。
对于张献忠"屠蜀"这件事——一个人在四川杀了几百万甚至上千万人——是过去三百年关于张献忠最固定的标签。
但这件事的真实性,学界争了快一个世纪。
我大学读顾诚先生《明末农民战争史》的时候,对里面写张献忠那一章印象很深。顾诚的判断是——四川人口锐减是真实的,但责任不全在张献忠。
清军入川后的清剿、南明军和地方士绅武装的混战、明末农民起义本身造成的杀伤、加上随后的瘟疫和饥荒,这几个因素叠加在一起,造成了四川人口的剧烈下降。
把这一切都归到张献忠头上,是清初官方叙事的一个政治选择。
也有人不这么看。王纲、胡昭曦那一辈研究张献忠的学者认为,顾诚为张献忠做了过度的辩护。张献忠在四川确实有大规模的屠城和清洗——比如金山铺那次清洗自家士兵就是真的。
《圣教入川记》(耶稣会士利类思、安文思的回忆录,他们在张献忠军中待过)记录了不少他个人的残忍行为。
在我看来,张献忠不是"无辜的英雄",他确实做过很多极端残忍的事;但我认为他不至于"屠四川几千万人",这是把清军入川的暴行、地方武装的混战、瘟疫饥荒,都算到他一个人身上去了。
明末四川总人口估算也就一千万出头,所谓"杀了几千万""杀了一亿",这些数字大部分根本经不起推敲。
1647年初,张献忠死后,他的四个义子——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带着大西军残部一路南下,进入云贵。1652年,他们和南明永历朝廷正式联合,开始了中国历史上一段非常精彩的反攻。
李定国是这里头最值得记住的人。
1652年(顺治九年),李定国在桂林之战中击杀清定南王孔有德——孔有德是清军里的"三顺王"之一,是清廷最倚重的汉人将领之一。同一年衡州之战,他又击杀清敬谨亲王尼堪——尼堪是努尔哈赤的孙子,正经的爱新觉罗皇族。
一个曾经的农民军义子,半年里干掉了清军一个王、一个亲王,史称"两蹶名王"。据《清世祖实录》记载,清廷惊到"几欲弃西南五省"——准备放弃半个中国南方。
这事在通俗历史叙事里很少被讲到。讲张献忠的人不讲李定国,讲南明的人也常常把李定国当成"农民军"边缘化。但客观地看,"两蹶名王"是清军入关以后遭遇过的最严重的挫折之一。
李定国后来一直坚持抗清到1662年,最后病死在云南边境。
我大三那年因为做明清易代的小作业,读过顾诚的《南明史》。读到李定国那几章的时候,反复回去看了好几遍。
一个跟着张献忠流寇出身的人,最后成了南明最坚决的将领——孙可望降清,他自己一直走到底。这条路线张献忠生前根本想不到。
很多文章爱讲"张献忠四十万大军灰飞烟灭",仿佛张献忠死了,故事就结束了。但事实上,张献忠最厉害的几个手下,都是张献忠死后才开始证明自己的。孙可望经营云贵的能力远超张献忠在四川的水平,李定国的军事天才在张献忠生前并没有充分展开。
也就是说——张献忠的死,更像是李定国、孙可望这群人真正出场的起点。
我去年又看了一次彭山江口出水文物的图录。
那批金银里头有崇祯年间的官银,有明朝藩王府的银册,有民间日用的首饰。它们最后都进了张献忠的船舱,又最后都沉进了岷江。
但岷江底下没有的东西,是张献忠的几个义子后来在云贵南方走过的路。
那段路没有金银,没有传说,只有一群人在一座座山头之间继续打了十五年仗的痕迹。
那种痕迹史书里有,考古挖不到,野史文章不爱讲。
参考资料: 《明史》卷三百零九《张献忠传》 顾诚《明末农民战争史》《南明史》 《圣教入川记》(利类思、安文思著,中华书局译本) 彭山江口明末战场遗址考古发掘报告 关于"屠蜀"问题的研究综述,参孙次舟、王纲、胡昭曦等学者的相关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