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去镇江，是大三暑假的一个周末。

那次没什么计划，从南京坐高铁过去，二十几分钟就到了，下午爬了北固山。

北固山是孙刘联姻之地，也是孙权创业江东的要塞，北固山不高，但站在山上能看见长江。山顶有北固楼，宋代以后一直在重修，现在那座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复建的。

楼下立着辛弃疾那首词的碑——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我那时候站在江风里读这首词，没想清楚一件事——为什么辛弃疾要把曹操的"生子当如孙仲谋"这句话放到词里？

北固山

后来想明白了，一个北方枭雄（曹操）居然要承认南方少年（孙权）是英雄，这种结果，或许也是辛弃疾作为南宋将领想要的。

可这种引用，往往把曹操说这句话的语境忽略掉了。

这事跟曹丕有关。

最近看到一篇文章，说曹丕在位6年3次伐吴却一次也没打蜀，是因为曹操当年那句"生子当如孙仲谋"伤了他，让曹丕记了一辈子，这也导致曹丕一定要打败孙权，以证明自己不比父亲夸的那个人差。

那么，真相如何呢？

"生子当如孙仲谋"出自《三国志·吴主传》注引《吴历》。

建安十八年（213年），地点濡须口，曹操率军南下打孙权，两军对峙。曹操站在江边远望，看见东吴军容严整，孙权"舟船器仗军伍整肃"，叹了一句："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儿子若豚犬耳！"

曹操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

不是"我儿子不如孙权"，是"刘表的儿子（刘琮）跟孙权比，简直猪狗"。

曹操在比较的是孙权和刘琮，不是在比较孙权和曹丕。

那年曹丕已经26岁，不是小孩。曹操说这话也并没有针对曹丕的意思。

讲真，每次看到这种"父亲一句话决定儿子一辈子战略"的解读我都想笑。

如果一个国家的对外用兵，真的可以靠"心结"来解释，那历代的战略决策史就太好写了。

回到曹丕到底为什么3次打吴不打蜀这个问题。

学界对这个问题的讨论挺多。我大学的中国古代史课老师讲三国时，专门花了半节课讲过这事，给的解释大概有这么几层。

第一层是地理。

蜀道难，难到什么程度？三国时期魏军要从关中入蜀，必经秦岭——子午道、傥骆道、褒斜道、陈仓道四条主要通路，每一条都是险峻山路，行军和补给都极其困难。

后来诸葛亮北伐五次，魏军基本上是靠"守"扛住的。反过来魏军要主动伐蜀，难度只会更大。

而打吴呢？魏军可以从合肥、襄阳、广陵几个方向同时压过去。江北是平原，魏军骑兵能展开。难只难在过长江——但至少能"压到江边"。

第二层是政治。

夷陵之战（222年）刚打完，吴蜀其实已经在重新讲和。

诸葛亮派邓芝出使吴国，223年到224年间吴蜀复盟。曹丕第一次伐吴是222年九月，正是吴蜀关系最复杂的时候。打吴还有可能拆掉这个联盟，打蜀则会逼吴蜀更快抱团。

第三层是吴蜀的强弱。

夷陵之后蜀确实虚弱，但孙权也不强。孙权那2年跟魏闹翻——他拒绝送送世子孙登去洛阳为人质，魏吴关系正式破裂。曹丕的伐吴有一个直接的政治原因：孙权"抗命"，这是要打的。

一些研究三国军事史的学者，比如田余庆先生倾向于认为，曹丕伐吴还有一个内部因素：他刚代汉称帝，需要一场胜仗来巩固"魏代汉"的合法性。

打吴的政治收益高于打蜀，因为吴名义上还是"汉朝藩臣"出身的孙权（孙权一直没明确称帝，要到229年才称帝），打他能彰显新朝威严。

这个解读我以前没完全想明白。后来翻《魏书》和《武帝纪》对比着读，才慢慢看出来——曹丕的伐吴更像是政治宣示，而不是单纯的军事征服。

三次打过去其实都没真打——第一次没拿下江陵就退；第二次到广陵看了一眼孙权布防就退；第三次冬天江水结冰更不能渡江。

不是不能，是没那么想要。

那"生子当如孙仲谋"这句话，到底有没有给曹丕造成心理影响？

可能有。曹丕这个人确实敏感。《典论》里他写过自己对曹操喜爱曹植的不爽，也写过自己一些不被父亲赏识的不快。他对父亲的话——尤其是涉及兄弟比较的话——有可能记得很清楚。但再敏感，也不至于用整个国家的对外战略来赌气。

有意思的是，《三国志·文帝纪》里收了几篇曹丕御驾亲征前的诏书。其中一篇说，"孙权必恃江湖之险，逋逃之名"——孙权仗着长江天险，逃避称臣。

也就是说，他自己解释攻打东吴的原因是"惩罚不臣"，这个理由，我大抵是信的。

参考资料： 《三国志·魏书·文帝纪》及裴注引相关文献 《三国志·吴书·吴主传》注引《吴历》 辛弃疾《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 关于曹丕伐吴战略的研究，参田余庆《秦汉魏晋史探微》、方诗铭《三国人物散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