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梁河那夜,赵光义腿上中箭,身边只剩几个亲随,仓皇间找了辆驴车往南狂奔。那一路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史书没写,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如果他没能跑掉,如果他被辽军俘虏,宋朝极有可能成为第二个后晋。
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五代那几十年用血写成的教训。
后晋是怎么亡的?石敬瑭认耶律德光当爹,割了燕云十六州,换来一顶儿皇帝的帽子。可他儿子石重贵不服软,想硬气一回,结果杜重威率十万大军阵前倒戈,后晋主力一夜之间变成辽军的俘虏,开封城破,石重贵被押往北方。从此儿皇帝成了中原王朝最刺眼的伤疤。
赵光义要是被俘,宋朝面临的局面比后晋还要凶险。后晋至少还有杜重威那十万大军,虽然降了,但那是主动降;宋朝可是高梁河一战直接丢了最精锐的禁军主力。这支军队是赵匡胤一手打造的开国班底,从灭南平、平后蜀、收南汉、亡南唐一路打过来的百战之师,结果在赵光义手里一朝丧尽。剩下的部队呢?人心散了,主将跑了,皇帝下落不明。辽军要是趁势南下,谁能挡?
更要命的是政治上的真空。赵光义斧声烛影那点事本来就没说清楚,他是以皇弟身份接的位,不是父子相继,合法性本来就有点飘。他在位这几年,一直靠打仗转移视线,想用武功堵住天下人的嘴。现在可好,仗打输了,人也被抓了,留在开封的赵匡胤长子赵德昭怎么办?
当时军中就有人动过这个心思。高梁河战败后赵光义下落不明,将领们聚在一起商量,说皇帝生死未卜,咱们不能没有主心骨,不如拥立赵德昭。这话赵光义后来听说了,回朝之后就开始清算,赵德昭被逼得自刎而死。如果赵光义真被抓了,这拥立就不是商量,而是板上钉钉的事。赵德昭登基,宋朝就面临一个最尴尬的局面:开国皇帝的儿子当皇帝,手里却捏着一个被俘的叔叔,而辽国那边正等着用这个俘虏换好处。
辽国会怎么用这张牌?当年耶律德光抓了石重贵,没有马上杀,也没有马上放,而是押着他一路往北走,走到哪里都让中原人看看,这就是你们皇帝。这种精神折磨比刀兵还要命。如果赵光义被押到幽州城下,喊一嗓子让宋军投降,宋军将士怎么反应?不降,皇帝在人家手里,背上弑君的骂名;降了,就成了第二个后晋。不管怎么选,宋朝的脊梁骨都被抽掉了。
还有一点,后晋亡国后,各地节度使纷纷自立,军阀割据的局面重新上演。宋朝立国才二十年,赵匡胤杯酒释兵权那点成果,全指着赵光义稳住。赵光义一倒,那些被压着的老将、那些盯着龙椅的野心家,会安安分分听赵德昭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使唤?不可能。河北的李继隆、河东的党进、陕西的刘廷翰,哪个手里没有兵?辽军再往南一压,这几个人各自为战,宋朝版图就得碎成几块。
所以高梁河那一仗,打输已经够惨,但如果人也被俘,那就是灭顶之灾。后晋的下场会原封不动地重演一遍,甚至更惨——后晋至少还有个石敬瑭认爹的传统,宋朝可从来没给人当过儿皇帝。那点自尊一旦被撕碎,整个王朝的精神气就彻底没了。
赵光义后来把箭伤捂了十八年,临死还在渗血。他至死没能收复燕云,也至死不敢再上战场。但无论如何,他好歹坐着那辆驴车跑回来了。就冲这一点,他比石重贵幸运,宋朝也比后晋幸运。那辆驴车虽然难看,却硬生生把宋朝从后晋第二的悬崖边上拉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