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300年前后，商王盘庚率族自奄迁殷，弃东鲁旧都偏安之局，定漳洹流域殷墟为政治枢纽，终结商王朝数百年屡迁不定之局，奠定晚商二百余年国祚鼎盛之根基。与之时空相契合，晋西陕北黄土丘陵地带青铜文明骤然勃兴，形成独具地域特质的绥德-石楼青铜文化谱系，与殷墟商文明遥相呼应、互为支撑。二者兴衰同轨、荣枯同步，并非偶然机缘，实为基于资源禀赋互补而形成的双向互动、共生共荣之历史必然。晋西陕北虽缺乏冶铜资源，却率先掌握驯马造车核心技艺，车马资源东输以济殷商军政之需；殷商精于青铜冶铸与玉石雕琢之术，礼器重器西传以润晋陕方国文明之化。盘庚迁殷借西北车马之利而国运昌隆，晋陕文明凭中原礼器之馈而形态跃升，二者同兴之渊源，既见于考古实证之遗存，亦载于传世典籍之吉光，更彰显早期中国文明多元融通、互济共生的本源特质。 一 迁殷定枢：殷墟建都与晋陕文明的应势勃兴 商王朝早中期“不常厥邑”，屡迁都城，其迁徙动因核心聚焦资源获取与社稷安定。盘庚摒弃奄都（今曲阜一带），择定安阳殷墟为新都，此举兼具避水患、安民心之考量，更蕴含近晋陕、控战略要道之深谋，为西北车马东传、中原器用西输拓通关键路径。奄都地处东鲁，遥隔太行山脉，与晋西陕北相距千里，山川阻隔致交通滞涩，难以有效汲取西北战略资源；殷墟雄踞太行山东麓、漳洹二水交汇之地，滏口陉扼控东西陆路咽喉，漳河、洹河兼具舟楫水运之利，西出数百里即抵吕梁山地，跨黄河可直抵陕北高原，相较奄都与西北地缘距离大幅缩短，成为中原与西北文明互动、资源流通的天然枢纽。盘庚迁殷不仅是商王朝的都城选址决策，更是其锚定战略资源、经略四方的远见之举，亦标志着晋陕区域与中原商文明深度交融的历史开端。

从考古学文化时序考察，二者呈现鲜明的同频共振轨迹。学界普遍以殷墟文化一期作为盘庚迁殷的时间界标，在此之前，晋西陕北区域考古遗存匮乏，仅见零星小件铜器，既无成套青铜礼器组合，亦无车马遗存踪迹，文明发展处于相对蒙昧阶段；自盘庚迁殷之后，石楼桃花庄、二郎坡、曹家垣，柳林高红，绥德墕头，清涧李家崖等遗址相继出土大批青铜重器，鼎、簋、爵、斝等礼器序列完备，戈、钺、刀等兵器形制规整，纹饰兼具商式风格与北方地域特色，形成独树一帜的绥德-石楼青铜文化体系。经金相分析与工艺比对可知，晋陕出土青铜器物均遵循殷墟范铸工艺，铜料配比、纹饰范式、器型规制均与殷墟同期器物同源，且区域内迄今未发现规模化冶铜遗址与铸器遗存，足证其青铜礼器多为殷墟铸造，经由贸易通道输入晋陕区域。由此可见，晋陕青铜文明的勃兴，并非本土冶铸技艺自主突破之果，实为殷商青铜重器西输的直接产物，更依托于车马贸易通道的畅通，借盘庚迁殷所营造的文明互动之势，沐中原与西北互济之风，实现文明形态的跨越式发展。 二 车马东馈：晋陕技艺与晚商国运的强盛之基 晋西陕北地处农牧交错带，北接欧亚草原文化圈，兼具草原游牧文明与中原农耕文明过渡特质，在驯马造车技艺方面先发先至，堪称中原车马文明的重要源头。学术界定论认为，车马技术起源于欧亚草原，经北方草原通道东传，晋陕区域凭借地缘优势率先承接这一技艺，形成成熟的驯马、造车技术体系。清涧寨沟遗址出土的成套车马构件，榫卯结构精密契合，工艺水准成熟；石楼后兰家沟、曹家垣遗址出土的青铜马衔、马镳，形制规范统一，兼具草原文化的雄健风格与本土工艺的独特匠心，印证该区域彼时已熟练掌握驯马控驭与车辆制造核心技艺。反观商王朝早中期，迁殷之前无明确车马遗存可考，郑州商城、偃师商城等早商遗址仅见零星马骨，未发现战车遗迹与成套驭马器具，军事体系以步兵为核心，疆域拓展受限，跨区域交通能力薄弱。

盘庚迁殷之后，晋陕区域的车马资源与核心技艺循漳河古道、太行隘口持续东传，为晚商国运强盛注入核心动力。殷墟文化一期已出现车马遗存，虽形制尚显朴拙，却开启中原车马文化之先河，其车马构件制式、驭马器具形制，均与晋陕区域同类遗存存在明显承袭关系；至殷墟文化二、三期，车马坑数量增至数十座，战车规制日趋完善，舆、轮、辕、衡等结构趋于标准化，形成成熟的战车作战体系。车马技艺的东传，彻底重塑商王朝军事格局，战车列阵成为核心作战方式，一改此前步兵攻坚的局限，助力商王朝疆域大幅拓展，尤其武丁时期，凭战车之威征伐四方，邦畿远播，奠定晚商疆域版图；同时，车马通行推动跨区域贸易网络形成，武安赵窑、磁县下七垣等漳河流域遗址，均出土殷商礼器与晋陕风格车马构件共存的遗存，实证晋陕车马东输、殷商礼器西运的双向贸易格局。晚商王朝凭借晋陕车马之利，既巩固军政根基，又畅通四方贸易，终成“邦畿千里，维民所止”的鼎盛局面，其国运昌隆与晋陕车马技艺的东传馈赠、盘庚迁殷的战略选址密不可分。 三 重器西润：殷商礼器与晋陕方国的文明跃升 殷商王朝素以百工技艺发达著称，青铜冶铸、玉石雕琢、金银锻打、髹漆工艺等均居同时代领先水平，盘庚迁殷之后，国力日臻强盛，手工业技艺更趋精湛，青铜礼器、兵器、装饰器不仅形制规整，更兼具实用功能与礼制内涵，成为中原文明礼制体系的物质载体。盘庚迁殷以殷墟为枢纽，构建起“车马东趋、器用西往”的资源互补格局，殷商青铜重器循贸易通道西传晋陕，为区域文明发展提供核心支撑，推动晋陕方国实现从蛮荒部落到礼制方国的文明跨越。 晋陕区域出土的青铜器物，多为殷墟铸造的精品，且承载鲜明的中原礼制内涵。石楼遗址出土的龙纹觥，器型承袭商式风格，契合中原礼器规制，龙形纹饰灵动奔放，彰显北方地域文化特色，是中原礼制与西北风情交融的典型器物；石楼二郎坡出土的青铜鼎，以云雷纹为地、夔龙纹为主纹，形制与纹饰均与殷墟贵族墓葬出土鼎器高度一致，成为权力等级与礼制秩序的物质象征。除青铜礼器外，殷墟玉器、金器、漆器亦大量西传，石楼遗址出土的玉琮、玉璧，质地温润、形制规整，严格遵循中原玉礼制度；清涧李家崖遗址发现的漆器残片，朱墨相间、纹饰精美，承袭殷商髹饰工艺精髓，均为殷商器物西输的直接考古实证。 礼器传入推动礼制体系落地，器物滋养促成文明形态跃升。晋陕区域方国族群，在文献记载中多被归为“西鄙”“北鄙”之族，统称“戎狄”，盘庚迁殷之前，部落林立、互不统属，无明确的等级秩序与礼仪规范；自殷商礼器传入后，晋陕方国族群以青铜礼器为载体，构建自身礼制体系，鼎列宗庙以祀先祖，罍陈堂前以行宴飨，爵斝列置以行祭祀，戈钺陈列以示兵权，借中原礼制之形制，立方国等级之秩序，实现从部落联盟向早期方国形态的文明进阶。绥德-石楼青铜文化的独特魅力，本质是中原礼制文明与北方地域文化的深度融合，是殷商青铜重器润育西土文明的结晶，更是晋陕区域与殷商王朝互济共生的考古明证。 四 文献互证：殷陕同兴的典籍佐证与历史逻辑 传世典籍与殷墟甲骨卜辞，虽无晋陕与殷商“车马换重器”的直接记载，却于吉光片羽间勾勒出二者双向互动的历史图景，为盘庚迁殷与晋陕文明同兴的论断，提供详实的文献支撑。 殷墟甲骨卜辞，是殷陕车马互动的直接实录。卜辞中“取马于羌”“求马于北鄙”“来献马”等记载屡见不鲜，羌方、鬼方均为活动于晋西陕北区域的方国族群，卜辞所载实为晋陕良马东输殷商的历史记录；“车”“舆”“辕”“衡”等与车马相关的文字频繁出现，且多与西北方国纪事关联，暗合晋陕造车技艺东传中原的轨迹。盘庚迁殷之前，甲骨卜辞中关于西北方国的记载寥寥无几；迁殷之后，“伐鬼方”“征羌方”等卜辞数量骤增，武丁时期“伐鬼方三年克之”的记载，并非单纯的军事征伐，实为商王朝扫清西北车马贸易通道、保障战略资源持续供给的举措，通道畅通后，晋陕车马持续东输，助力商王朝实现“殷道复兴”，二者间的因果逻辑清晰可辨。 传世典籍，印证盘庚迁殷的战略考量与殷陕互动格局。《尚书·盘庚》载盘庚训诫民众“绍复先王之大业，厎绥四方”“永建乃家”，其治国方略背后，蕴含以殷墟为枢纽、掌控西北车马资源、稳固王朝统治的深层谋划；《史记·殷本纪》记载商纣王“盈钜桥之粟，实鹿台之钱”，钜桥之粟为四方贸易储备，鹿台所藏珍宝中亦包含殷商西输礼器与晋陕所献方物，佐证晚商贸易之繁盛；《竹书纪年》所载武丁征伐四方、拓土开疆的史实，正是商王朝凭借车马之利、国力强盛的直接体现，印证盘庚迁殷借西北资源强邦固本的历史逻辑。 方国纪事与礼制传承，彰显殷商文明对晋陕的深远影响。典籍中晋陕方国虽多以“戎狄”相称，看似与中原文明隔阂，然考古出土的成套青铜礼器，已证实其礼制体系深受殷商影响。《诗经》所言“殷鉴不远”，虽为周人诫语，却道出殷商礼制对四方族群的辐射力，晋陕方国借殷商礼器确立自身礼制，凭中原文明实现形态跃升，正是典籍所载商王朝“万方来朝”政治格局的生动注脚，亦是殷陕同兴共生的有力佐证。 五 互济共生：早期中国文明融通的历史范式 盘庚迁殷与晋陕青铜文明勃兴，本质是一场基于资源禀赋互补的文明双向奔赴，是中原技艺与西北智慧交融共生的历史典范，打破了中原文明单向辐射的传统认知，彰显早期中国多元一体文明格局的本源特质。 盘庚迁殷的战略抉择，为商王朝强盛奠定核心基础。择殷墟为都，近晋陕而控战略资源，借西北车马之利革除军政积弊，战车赋能拓疆开土，车马通衢畅达贸易，使殷墟从区域都邑跃升为万方辐辏的文明核心，铸就晚商二百余年鼎盛之局，这既是商王朝的战略远见，亦是晋陕技艺对中原文明的重要赋能。 晋陕文明的勃兴，是顺势而为的文明进阶之路。凭借农牧交错带的地缘优势掌握驯马造车绝技，以车马资源为媒介换取殷商青铜礼器，借中原礼制体系构建自身方国秩序，褪去蛮荒而臻于文明，从边缘部落成长为独具特色的青铜文明区，书写了地域文明融入早期中国体系的经典路径，亦是中原文明对西北地域的滋养馈赠。 漳洹汤汤，承载着车马东去、器用西行的文明互动；太行巍巍，联结着殷墟王气与西土方风的交融共生。公元前1300年前后的这场都城迁徙与文明勃兴，以车马为媒，以礼器为证，实现了中原与西北的文明相拥、技艺相融，在中华文明发展长河中，刻下东西互济、共生共荣的深刻印记，为后世多元一体文明格局的形成，埋下温润而坚定的文明火种，更构建起早期中国文明互动融通的经典历史范式。

【作者简介】张生祥，石楼人，柳林县联盛中学高级教师，2024年获山西省模范教师称号。教学之余致力于吕梁文化遗产保护研究事业。项目“吕梁历史文化探源工程”执行人；纪录片《吕梁》第一集文明探源部分主讲人；纪录片《走遍柳林第一期<唐窑>》主讲人；吕梁市地方教材《我们的家园》副主编；中央电视台科教频道探索发现栏目《锄沟唐窑》主讲人、著作《石楼青铜器》副主编；纪录片《融媒体走基层第三期<张生祥的考古情怀>》主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