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冬天,畅春园的烛火一灭,六十九岁的老皇帝玄烨走了。
宫里的丧钟还没敲够时辰,一道谕旨就砸到了宜妃郭络罗氏头上:立马收拾东西去五子允祺的王府,紫禁城不许再待了。
没有罪名,没有解释,甚至没给她收拾细软的功夫。
抬轿的太监一路小跑,跟扔包袱似的把这位侍奉康熙三十七年的妃子送出了宫。
这操作搁谁看都觉得突兀,可细琢磨下来,这事儿一点都不意外。
宜妃被赶出宫,明面上的由头是康熙驾崩后的哭灵仪式。
按《清世宗实录》记载,当时宜妃脚有毛病,坐着软轿去畅春园哭丧。
可她的轿子竟然越过了雍正生母德妃的肩舆,抢先冲到了灵前。
更让雍正膈应的是,见到新皇帝,她就坐在轿子里点了下头,压根没行跪拜大礼。
在清朝“以孝治天下”的规矩里,这事儿确实有点过分。
但要说就因为这点事,雍正就容不下一个先朝妃子?怕是没那么简单。
雍正当时没发作,转头就在起居注里写了句“甚属僭越”,意思是宜妃的做派跟皇太后似的,没把他这个新君放在眼里。
如此看来,哭灵这事儿更像是个导火索,真正让雍正下定决心动手的,是宜妃背后的那些牵扯。
宜妃在康熙朝的地位可不一般。
自入宫起就受宠,一路从庶妃升到妃位,住的是西六宫首殿翊坤宫,手里还管着部分内库。
三十年里,她给康熙生了三个儿子,其中皇九子胤禟最得她疼。
胤禟手里有钱有势,是“八爷党”的核心人物,说白了就是雍正争储路上的死对头。
宜妃借着自己的宠妃身份,没少给胤禟输送资源。
之前康熙五十七年,胤禟要犒赏西北将士,直接从宜妃名下支走了五百两白银;康熙六十年,八阿哥胤禩办寿宴,宜妃又借着宫用损坏的名义,悄悄运出去十匹江南云锦。
这些事儿在康熙眼里可能就是宠妃娇纵,可到了雍正这儿,全成了“勾结皇子、结党营私”的实锤。
康熙晚年的九子夺嫡,说白了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而后宫里的妃子们,看似不参与前朝政事,实则都在悄悄为自己的儿子铺路。
清朝选秀选的不只是美貌,还有家世背景,妃子的受宠程度,直接影响着皇子在宫里的话语权。
这就是所谓的“子以母贵”,宜妃怕是最有体会。
她的张扬和雍正生母德妃的低调,简直形成了鲜明对比。
雍正小时候不是德妃抚养的,而是被孝懿仁皇后带大的。
他年少时,不止一次看到母亲因为位分低,在节庆宴会上被宜妃挤到末席。
就连在内库核销物资的时候,胤禟都能拿着“宜妃娘娘有旨”当挡箭牌,抢先把好东西领走。
这些陈年旧事,雍正怕是一直记在心里。
宜妃在翊坤宫坐镇三十年,手里的资源可不少。
她借着赏赐的名义,笼络了不少太监、御医和包衣世家的人,慢慢织起了一张情报网。
宫里的大小事,康熙的起居喜好,她都了如指掌。
有时候一句枕边风,就能影响康熙对某些奏折的判断。
更关键的是,她还帮着八爷党拉拢外朝官员,那些领兵的将军、江南的盐商,不少都受过她的恩惠。
如此看来,宜妃哪里只是个受宠的妃子,分明是八爷党安插在后宫的“总后勤”。
雍正登基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巩固皇权。
八爷党是他最大的威胁,而宜妃作为八爷党在后宫的核心人物,自然成了第一个要收拾的目标。
搞掉宜妃,不仅能打击八爷党的士气,还能给其他皇子和后宫妃嫔一个警告:现在是新朝了,老规矩老势力,都得靠边站。
康熙驾崩刚一个月,雍正就动手了。
先是以“居丧无礼”为由,革掉了宜妃宫里所有的供奉,连她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太监张起用都被抄家流放。
翊坤宫的大门被锁上,匾额也摘了下来,里面的器物全被内务府没收。
宜妃最后是被塞进一辆青布小车,从玄武门夹道悄悄送出去的。
按《永宪录》记载,到允祺王府的时候,她随身就带了一枚金镶玉扁方和三枚银锞子,其余的东西全被留下了。
沿途的侍卫都背对着她,不许目送。
这哪是让她去儿子府里安度晚年,分明是一场公开的羞辱。
雍正还特意下了道谕旨,说这是遵循康熙的意思,让年长的母妃去儿子府里居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还警告所有人:“凡妃嫔皆朕庶母,岂容放肆?”一句话,既堵住了宗室大臣的嘴,又把“不孝”的帽子扣在了宜妃头上。
更惨的是宜妃的儿子胤禟。
雍正元年三月,胤禟被派去西宁军前效力,名义上是重用,实则是圈禁。
雍正四年,他被削去宗籍,还被改名为“塞思黑”,满语里是“狗”的意思,最后在保定监所里活活饿死。
消息传到允祺王府,宜妃当场就昏了过去,醒来后一病不起。
她在王府的日子过得有多难?足疾溃烂没人好好医治,冬天没有炭火取暖,夏天没有冰块降温,份例被削减了七成。
有时候想做件新棉袄,都会被雍正以“私孝大于公义”呵斥。
雍正十一年,长子允祺也病逝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宜妃彻底垮了。
她水米不进,熬到第二年正月就去世了,享年七十四岁。
更让人唏嘘的是,雍正到死都没原谅她。
宜妃去世后,他下令把棺材暂时放在允祺府的园子里,不给穿孝,也不派官员治丧。
一直到乾隆二年,乾隆皇帝才把她迁葬到景陵妃园寝。
她的坟包比其他嫔妃的矮了半尺,没有华表,没有石像,连块墓碑都没有。
宜妃的悲剧,从来都不是因为她在哭灵时的一时冲动。
她只是皇权斗争中的一颗棋子,当这颗棋子不再有用,甚至威胁到新君的统治时,就注定会被抛弃。
雍正收拾她,不是因为记仇,而是为了确立新的秩序。
他要让所有人都明白,旧朝的恩宠不算数,旧党的势力也得清零,在绝对的皇权面前,没有永远的荣宠,只有永远的服从。
如今,景陵妃园寝里的那座矮坟,还在无声地诉说着这段往事。
宜妃的一生,起于康熙的宠爱,终于雍正的清算。
她的故事告诉我们,在封建王朝的权力漩涡里,即便是宠冠六宫的妃子,也不过是皇权的附属品。
所谓的荣宠,就像水中的泡影,看似美好,一旦皇权更迭,就会瞬间破碎。
这大概就是封建时代里,所有卷入权力斗争的女性,共同的宿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