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百年前被劫掠,唐鸿胪井碑何时“回家”?
文/本报记者 张博群 吴振东
近日,《唐鸿胪井碑档案文献总汇》(以下简称《总汇》)一书在上海发布。这份用近120万字详细记录我国流失海外唐鸿胪井碑前世今生的学术大全,为进一步研究和追索搭建起完整、系统、可靠的史料与文献支撑。
深冬时节,寒风瑟瑟。大连市旅顺口区的黄金山脚下,唐鸿胪井碑遗迹处,大连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的标志孤独矗立,仿佛在期待世人早日将流失国宝追索回家。
20世纪初,在旅顺原址的唐鸿胪井碑及碑亭。(鸿胪书库供图)
记载边疆归属重要物证
“唐鸿胪井碑承载着与中国国家统一、民族团结、边疆归属相关的重要历史记述,对我国来说具有特别重大的政治、历史、文化价值。”1月16日在上海举行的新书发布式上,担任《总汇》主编之一的上海大学党委副书记、中国海外文物研究中心主任段勇接受采访时说,唐碑堪称我国“头号流失国宝”。
宽3米、厚2至2.5米、高1.7至1.8米,重约9.5吨的唐鸿胪井碑,见证了国家统一的一段重要历史。
唐朝初年,东北地区少数民族靺鞨(又称“靺羯”)建立了地方政权震国,其首领大祚荣自称震国王,后派其子到唐朝宫廷任职以示归顺。公元713年,唐玄宗派遣郎将崔忻任鸿胪卿,出使册封该地。崔忻率团从长安(今陕西西安)出发,经都里镇(今大连市旅顺口区),海陆兼程到达震国都城(今吉林敦化),举行仪式宣谕震国为忽汗州,并册封大祚荣为左骁卫员外大将军、忽汗州都督、渤海郡王。自此震国称为渤海国,正式隶属于唐王朝。
为了纪念这一历史事件,公元714年,崔忻在返回长安途中,于都里镇黄金山南麓及西北麓各凿井一口,并在西北麓井旁一块“其大如驼”的巨石上铭刻三列29字:“敕持节宣劳靺羯使鸿胪卿崔忻井两口永为记验开元二年五月十八日”。此即鸿胪井和鸿胪井碑(又称鸿胪井刻石)。
唐鸿胪井碑拓片(鸿胪书库供图)
“海枯石不烂,29字刻文,字字重千金。”段勇说,鸿胪井碑是渤海国纳入大唐版图的历史见证,也是东北地区归属中央政府统治的重要物证,记载了中华民族大融合的历史进程,是一件具有主权意义的文物。
后来,鸿胪井逐渐废弃湮没无闻,鸿胪井碑一直留存于世,碑石上还留存着明清时期的多个题刻,记录后人对这段历史的感念。清光绪二十二年(公元1896年),前山东登莱青兵备道刘含芳带人修建了一座四柱方亭保护鸿胪井碑,称唐碑亭。经历史学家考证,《辽东志》《大明一统志》《大清一统志》等历代文献均有关于鸿胪井碑的记载,更有鸿胪井碑在原址的珍贵照片存世。
日俄战争后,日本侵占旅大地区。1908年4月底前,日军驻旅顺镇守府将鸿胪井碑及碑亭拆解装船,作为战利品运到日本,由海军省接收。此后,鸿胪井碑及碑亭被安放在日本皇宫建安府东侧,长期秘不示人,只有极少图片流出。
冬日,漫步大连市旅顺口区,在钻石结构、轴线统领的古老街区内,从大和旅馆旧址到侵华日军关东军司令部旧址,数百幢俄式、日式建筑星罗棋布,见证这里饱经风霜的历史。
段勇表示,日俄战争发生在中国领土上,本身就是严重侵犯中国主权,清朝政府无奈之下宣布“局外中立”,不是交战方,中国的唐鸿胪井碑与战败的俄国也完全无关,因此日本没有任何理由将其作为所谓“战利品”掠走。
大连民族大学文法学院副教授韩林说,日军此举妄图抹杀东北地区作为我国固有领土的历史事实,进而达到分裂中国的目的。
百年来研究与追索未停步
“正式出版之际,我们深切缅怀以乔德秀为代表的先驱,于艰难时世中坚守对唐鸿胪井碑的追踪记录,始终秉持国宝必归的坚定信念,为后世追索奠定精神根基;深切感念以韩树英、罗哲文、平山郁夫为代表的前辈,积极推进中日双边沟通与追索协商,凝聚起中日民间守望相助的共识与力量……”
在《总汇》发布当日签署的《关于呼吁日本返还唐鸿胪井碑的上海宣言》中,列举了一连串名字,铭记众多有识之士为研究、追索唐碑所付出的努力。“‘头号流失国宝’,自然也应该成为头号追索目标。”段勇说,100多年来,人们对这一国宝的研究和追索从未停步。
早在1911年,大连本地乡绅乔德秀在《南金乡土志》中首次记载了唐鸿胪井碑被日本非法掠夺的历史。1936年,古文字学家罗福颐在其编撰的《满洲金石志稿》中,对刻石的位置、题刻内容、题刻缘由等内容进行了较为详细的描述,并收录了题刻的拓片。
新中国成立后,相关研究和遗迹保护力量逐渐加强。1978年,《旅大乡土历史教材资料》收录了唐鸿胪井碑的有关情况、拓片等内容。1979年,原旅顺口区革命委员会在鸿胪井遗迹处立碑,鸿胪井遗迹处被定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一代代中国学者前赴后继,以严谨的学术研究追溯文物脉络、佐证历史真相的同时,中国民间对唐鸿胪井碑的关注度也不断升温。
2001年,原白城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教授王仁富等人成立了中国第一个鸿胪井碑研究会。大连大学、中华社会文化发展基金会也成立了专项机构。2005年,中华唐鸿胪井碑研究会率团赴日,期望实地考察未果。日本宫内厅表示,唐鸿胪井碑已被列为日本国家专有财产,不允许随便进入参观。最终,日本宫内厅委托有关部门,将五张唐鸿胪井碑照片转交给中方。
这之后,中国民间形成多支社会团队,并建有“鸿胪书库”“唐鸿胪井刻石纪念馆”等场馆。
作为《总汇》联合编纂方的大连市国韵文化促进会714志愿会就是社会团队中的一支。担任《总汇》主编之一的大连人姬巍汇聚一批热爱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大连特色地域文化的专家学者和文化爱好者,成立大连市国韵文化促进会714志愿会,专门从事唐碑的研究和追索工作。“714指公元714年,是唐鸿胪井碑的诞生之年。”他说,以此为名,是想让公众更直观地感受到文物的千年历史,从而意识到追索的紧迫性。
这些年来,714志愿会组织了各种活动,李新、刘楠、张毅等当地文保志愿者持续投身资料收集、市民宣讲、对外交流等工作。崔歌、段凯等艺术家也积极参与,通过文创产品、雕塑、书画等方式向社会公众宣传唐鸿胪井碑的历史。
在上海大学中国海外文物研究中心、大连市国韵文化促进会714志愿会、鸿胪书库等单位的共同努力下,相关研究取得了一系列进展。比如通过对档案、照片的深入研究,将唐鸿胪井碑被劫掠的具体时间段缩短到桥元正明担任旅顺镇守府长官期间,并明确了唐鸿胪井碑当前在日本皇宫内的准确位置,界定了唐鸿胪井碑在日本现有法律身份不是过去认为的“皇室私有”而是所谓的“国有”。“这些对于明确追索的对方主体,排除追索中可能存在的‘陷阱’,都很有帮助。”段勇说。
大连市国韵文化促进会714志愿会组织唐鸿胪井碑宣传教育活动(鸿胪书库供图)
随着越来越多历史真相得以发掘,日本一些有识之士也开始关注和支持文物追索。垣内良平、渡边谅、酒寄雅志和井上亮等日本学者,先后对唐鸿胪井碑进行了比较深入的研究。一濑敬一郎等日本律师和大学教授更是于2021年4月在日本东京发起成立“中国文物返还运动推进会”,多次集会声援,敦促日本政府主动归还包括唐鸿胪井碑在内的、战争期间从中国掠夺的文物。
唐鸿胪井碑理应归还中国
姬巍表示,《总汇》首次构建了唐鸿胪井碑被日本非法掠夺的完整证据链,这对于我国依据国际公约精神和伦理道德原则进行追索,将发挥重要的学术支撑作用,打下坚实基础。
国际间文物大规模非法流失,是伴随历史上的战乱与征服、特别是近代殖民主义而产生的,从根本上看是不公平的国际政治经济秩序的产物。
段勇介绍,目前海外公私收藏的中国背景文物总数约有1500万件,其中绝大多数属于正当交流、交易的艺术品、商品、纪念品等,但是也有大约10%,即150万件为非法流失文物,主要是19世纪中期至20世纪初期流失的文物,这一时期的中国正处于半殖民地状态。
从1950年至今,我国官方或民间通过购回、捐回和追索等方式,成功促成了300多批次、超过15万件流失文物回归祖国。近些年来,在广大文物流失受害国的不懈追索下,国际社会特别是博物馆界对待流失文物的立场和态度正在发生可喜变化,兼具历史与现实意义的“殖民背景文物”成为国际间流失文物研究和返还的热点。
2024年,中国联合18个国家共同发布了《关于保护和返还殖民背景下流失或通过其他非正义、非道德方式获取之文物的青岛建议书》,提出解决历史上流失文物追索返还这一国际性难题的原创性中国方案。2025年5月,子弹库帛书《五行令》《攻守占》回归祖国,结束了在海外长达79年的漂泊,成为我国首个就历史上流失文物启动主动追索并取得成功的案例。
“《总汇》收集、披露的档案文献和学术论文无可辩驳地证明,唐碑属于战乱背景下外来占领者没有任何法理依据非法劫掠的流失文物,理应归还中国。”段勇说,回溯追索唐碑的过程,最大的阻力因素是日方,日本政府始终回避非法流失文物问题。
段勇说:“我们希望并呼吁日本政府和国际社会积极促成唐鸿胪井碑的返还,并以此为案例,在尊重文物的民族情感、承认文物的普适价值、坚持交流的道德标准、正视历史的传承经历、默认法律的局限作用前提下,以面向未来的合作态度,共同推进建立国际文化遗产领域的公平正义新秩序。”
文物回归是一场跨越国界与时空的文明远征,也是一道世界性的历史难题。每一件国宝的归家之路,都布满荆棘:有的历经跨国谈判的漫长拉锯,有的在司法诉讼的荆棘丛中艰难跋涉,从发起追索到尘埃落定,往往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不懈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