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秋天,北京郊区一座城堡里静悄悄的,没有记者,没有闪光灯。 只有棋盘两侧的聂卫平和马晓春,一个计时器,一位裁判,和一位记录员。 从上午10点到晚上快7点,屋子里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这场由一位老板出资五万元奖金的私人对局,被马晓春在二十多年后的纪念文章里,称为“酣畅淋漓的大战”。 晚宴端上了聂老最爱的大闸蟹。 很多人不知道,这样的“聂马大战”,在他们退役后,其实悄悄进行过好几次。
马晓春和聂卫平认识,是在1975年。 那一年马晓春11岁,在郑州参加集训。 已经是国内顶尖棋手的聂卫平,和这个瘦小的孩子下了上百盘指导棋。 从让四子开始下,偶尔降到让三子。 一个11岁的孩子,被当时中国围棋的顶尖高手如此密集地“锤炼”,马晓春后来回忆说:“被顶尖高手指导上百盘,只要不是太蠢的材要想不进步都难! ”这种指导的强度,在今天的围棋界几乎难以想象。 那是一对一、手把手的技艺传承,也是一个时代围棋火种的传递方式。
仅仅一年后的1976年,12岁的马晓春在开往合肥的火车上,与另一位棋坛泰斗陈祖德对弈。 陈祖德起初让三子,但很快就发现让不动了。 这个细节被马晓春记录下来,它像一个清晰的刻度,丈量出那上百盘指导棋在他身上催生的惊人成长。 聂卫平比马晓春大12岁,陈祖德又比聂卫平大8岁。 中国围棋最早的那段职业道路上,这三个人构成了一个紧密的、亦师亦友的传承链条。 马晓春用了“亦师亦友”这个词,来形容他和聂卫平长达半个世纪的关系。 这半个世纪里,有一半时间他们在棋盘上搏杀,另一半时间,他们在棋盘外维系着复杂而深厚的情谊。
公众最熟悉的,是聚光灯下的“聂马大战”。 从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这两个名字几乎是中国围棋争霸战的代名词。 官方记录显示,在正式比赛中,马晓春以67胜47负的战绩领先。 年轻12岁的他,最终在战绩上超越了那个曾经让自己四子的老师。 数字是冰冷的,但数字背后的每一次对局,都伴随着媒体的狂热报道和棋迷的激烈讨论。 他们是擂台上的英雄,也是彼此最强大的镜像。 赢棋,输棋,夺冠,失手,所有的荣耀与失落,都是在对方的注视下完成的。
然而,马晓春在纪念文章里刻意提到的,却是那些没有观众的对局。 比如2004年城堡里的那一场。 没有记者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盘棋剥离了所有的外界目光、商业压力和历史包袱。 它回归到了围棋最本真的状态:两个顶尖的头脑,在一张棋盘上进行纯粹的、竭尽全力的较量。 有裁判,有记录,有棋钟,一切规格向正式比赛看齐,唯独少了旁观者。 这种私密的、朋友间的邀约,在职业棋手退役后并不常见。 它需要一种超越胜负的信任,也需要一份对围棋本身近乎孩童般的赤诚。 马晓春说,他和聂老的感情是很深的。 这种深,或许就体现在这些不为外人所知的、持续多年的“私人订制”对局中。
围棋是一项极其孤独的竞技。 棋手坐在棋盘前,只能独自面对所有计算、抉择和胜负的洪流。 但也正因为这种极致的孤独,那些能够跨越漫长竞争、彼此懂得的对手,之间的关系往往更加微妙和牢固。 聂卫平和马晓春的棋风迥异,聂老大局磅礴,气势恢宏;马晓春棋风灵巧,被誉为“妖刀”。 他们的对局,是两种围棋哲学的直接碰撞。 这种碰撞持续了数十年,从公开赛到私人城堡,从青春年少到两鬓微霜。 当马晓春写下“认识50年,一半时间在棋盘上斗,一半时间在棋盘外笑”时,他勾勒出的是一幅交织着竞争、尊敬与情谊的漫长画卷。
在聂卫平离去后,马晓春选择公开这些私密对局的细节。 他讲述1975年郑州的让子棋,讲述2004年城堡里的大闸蟹晚宴。 这些叙述,填补了公众记忆中关于“聂马”关系的大量空白。 它让一个曾经被简化为“宿敌”的故事,变得丰厚和温热起来。 职业体育的世界里,对手之间的情谊往往被激烈的竞争表象所掩盖。 马晓春的文章,就像轻轻擦去了一张老照片上的灰尘,露出了它原本的、细腻的影像。 那影像里,有指导,有超越,有公开的对抗,也有关起门来只为棋艺本身而下的快乐。 这或许就是“亦师亦友”四个字,在五十年时光里最真实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