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新年的第一天,教室里并不安静。早上八点半,我们已经开始上课。不同程度的孩子混在一起,棋子落盘的声音此起彼伏,节奏紧凑,却不急躁。
十点钟,一个很小的男孩站在教室门口。他刚满四岁,叫董语默,小名小木鱼。
他牵着妈妈的手进来,一进教室,就紧紧拉着妈妈的手。我走过去,轻声说了一句:“新年好,欢迎。”我去拿了两袋连在一起的面条糖,再走回他面前,说:“我先给你出一道很难的题,好不好?”他抬起头,看着我。我把糖亮在他眼前:“你猜猜,哪个颜色比较好?”他伸出小小的手指,指向其中一袋。我立刻说:“哇,这么难的题你都猜对了。”然后告诉他:“那你先和妈妈玩一会儿棋吧。”
他先坐在妈妈怀里下棋。不是学习,不是规则,只是摆棋、放棋。九路棋盘上,黑白子慢慢堆在一个角上。过了七八分钟,我再走过去时——那个角,已经被他们摆满了。他一边下,一边和妈妈说,他想就这样坐在教室角落,陪着妈妈下棋。那一刻我知道,他已经安定下来了。
我问他:“你是来学围棋的吗?”他点点头。“那你为什么要学棋呢?”他说了两个字:“聪明。”我笑了。然后我请他:“要不要坐到妈妈对面,正式下一盘?”他点头。那一刻,他离开了妈妈的怀里。
棋,开始属于他。“围棋是怎么下的?”我问。“黑子、白子。”他说得很确定。我笑着说:“那你不是已经懂了吗?”他突然认真起来,像是意识到:这件事,是属于他的。奖励的面条糖,是他的了。
下到三十手左右,我开始慢慢介入。我撤掉多余的棋子,只留下关键的形状。棋盘上还剩下六个子。在我的引导下,他又撤掉了两个。四子围一子,这是最标准、最清晰的形状。他看着棋盘,看着那个被围住的棋子,然后伸出手——他提掉了人生中的第一颗棋子。那一刻,不只是棋盘上少了一颗子。那是他人生里,第一次亲手“提掉”的棋子。
接着,他又找到了第二处,再次完成了一次“吃子”。吃完之后,他看着棋盘,很认真地说:“没有了。”确实,没有地方可以再提了。
我没有告诉他答案。我把黑棋盒子推到他面前,把白棋收走,说:“如果你现在是黑棋,你会下哪里?”这是换位思考。他想了很久。最后,他指着一个地方,说:“连上。”他说得不急,却很笃定。因为如果不连,黑棋下一步就能提掉一个子,而另一个子,也已经死了。
我把白棋重新交回到他手里。轮到他下了。他说:“我连上。”他连住了自己的两个棋。这一刻,他不是在模仿,而是在理解。
这一堂课,没有被切断。45分钟,从进入教室,到下完这盘棋,像一条顺着流下来的小河。他学会了什么?黑白、公平、围住、判断、等待、选择、换位思考——全部发生在棋盘上。
下课后,我问他:“要不要留下来,听听哥哥姐姐们的课?”他伸手去拿那个红纸包着的糖,然后很坚定地摇了摇头。他知道,今天已经够了。我告诉他:“你可以玩一会儿,可以听,也可以走。”选择权,依然在他手里。他玩了一会儿,被妈妈抱走了。
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再教这么小的孩子启蒙了。但这一堂课,让我再次确认:三四岁的孩子,学围棋不是难事。真正重要的,是方法。我把小木鱼的故事写下来,不是为了展示成果,而是留给更多正在犹豫的家长一个参考。围棋的第一步,从来不是规则,而是——被认真对待的那一刻。
这堂课结束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对我来说,那只是新年第一天,一堂完成得很顺的启蒙课。孩子安定,家长安心,棋盘合上,一切都刚刚好。但围棋真正开始的地方,并不在教室里。
后来妈妈告诉我——元月一号下午,小木鱼睡醒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还想去围棋变化。”不是“上课”,不是“学习”,而是“变化”。对他来说,玩和学是同一件事。下棋,就是下棋。他还说,他很喜欢这个老师,还想来找老师玩,也想继续学。
一号中午刚回到家,妈妈就为他下单买了棋盘,“这件事,值得继续。”她准备在家里陪他慢慢下。
四号,我回访孩子的情况。妈妈说了一句话,让我吃了一惊:“他今天练了三个小时。”我一开始以为是夸张。但她接着说得非常具体——中午回来,下了一个小时;下午睡醒,又下了一个多小时;晚饭吃好之后,又下了一个小时。没有人要求,没有人监督,也没有“你该练棋了”。他是自己要下的。
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非常开心。也很骄傲。不是因为“教得成功”,而是因为——孩子的生命力,被保护住了。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三个人共同完成的开始:一个愿意信任、愿意陪伴的母亲;一个被认真对待的孩子;一个懂得收手、不急着教的老师。在新的一年里,我们有了一个非常好的起点。
我把小木鱼的故事写下来,不是为了证明“围棋有多厉害”,而是想告诉更多家长:真正好的启蒙,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继续生长。当孩子回到家,还想继续;当棋盘合上,兴趣却没有结束——那才是启蒙真正完成的时刻。
围棋的第一步,从来不在规则里。而是在一个孩子,醒来之后,还想回到棋盘前的那一刻。
原标题:《夜读 | 江铸久:新年围棋启蒙第一课》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吴南瑶 史佳林
来源:作者:江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