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分治：无愁天子本风流，家国危亡两不忧

周主宇文邕在邺城住数日，赈贫拔困，彰善瘅恶。因故齐臣斛律光、崔季舒等无罪遭戮，特为昭雪，并加赠谥，且令改葬。子孙各得荫叙，所有家口田宅，没入官库，概令发还。周主尝语左右道：“斛律明月若尚在世，朕怎得至邺城呢！”还有齐故中书监魏收，时已去世。收生前修撰魏史，意为褒贬，毫不秉公，每言何物小子，敢与魏收作色，我欲举扬，便使他上天，我欲按抑，便使他入地。及修史告成，众口喧然，号为秽史。邺城失陷，收塜被怨家发掘，暴骨道中。周主宇文邕仍命检埋，收有从子仁表，曾为尚书膳部郎中，至是仍许为官。就是《魏书》百三十卷，亦不使铲削，迄今尚复流行。

高纬押至邺城，周主宇文邕降阶相迎，待以宾礼，令与太后幼主及后如诸王等，暂处邺宫。当下派兵监守，不烦细述。总计高纬在位历十有二年，幼主高恒受禅称帝，未及一月，高延宗在晋阳称尊，只阅二日，任城王高湝，未接禅位谕旨。所以北齐历数，后世相传，自高洋篡魏为始，至幼主被擒为止，凡六主二十八年；高延宗与高湝不得列入。高湝闻邺都失守，当然悲愤，可巧，广宁王高孝珩，行至沧州，即作书遗高湝，共谋匡复。高湝遂与高孝珩相会信都，彼此召募得士卒四万余人。领军尉相愿，亦带领家属自邺奔至，高湝仍令督率兵士，共抗周师。周主先令高纬致书招高湝，高湝拒绝使人，乃遣齐王高宪，柱国杨坚等，统兵往击。途中获得信都谍骑，高宪纵令还报并委他寄书与高湝。略云足下间谍，为我候骑所拘，彼此情实，应各了然。足下战非上计，守亦下策，所望幡然变计，不失知几。现已勒诸军分道并进，相会非遥，凭轼有期，不俟终日云云。高湝得书不省但出兵城南，列营待着。

过了两日，已见周军掩至。两下对阵，齐领军尉相愿佯为出战，竟率所部降周师。高湝与高孝珩，忙收军入城，捕诛尉相愿妻子。越日复战，信都兵新经募集，毫无纪律，怎能敌得过百战周师，甫经交绥，即纷纷散去。周师或斫或缚，好似虎入羊群，无一敢当。结果是齐军全覆，连高湝与高孝珩，均被周师擒住。周齐王高宪语高湝道：“任城王何苦至此！”高湝叹道：“下官乃神武皇帝第十子，兄弟十五人，惟湝独存，不幸宗社颠覆，湝为国捐躯，至地下得见先人，也可无遗恨了！”高宪颇为赞叹，命归高湝妻孥。再召高孝珩入问，高孝珩自陈国难，归咎高阿那肱等，说得声泪俱下。高宪不禁改容，亲为洗疮敷药，礼遇甚厚。高孝珩慨然道：“自神武皇帝以外，我诸父兄弟，无一人年至四十，岂非命数？况嗣主不明，宰相不法，从前李穆叔谓齐氏只二十八年，竟成谶语。我恨不得入握兵符，受斧钺，展我心力，今已至此，尚有何言！”高欢有子高湝，高澄有子高孝珩，虽无救国亡，还算有些气节。高宪执二王还邺，周主也温颜接见，暂留军中。

忽闻齐定州刺史范阳王高绍义（高洋第二子），与灵州刺史袁洪猛，引兵南出，欲取并州，自肆州以北城戍二百余所，尽从绍义，周主急命东平公宇文神举（宇文泰之族子），统兵北行。略定肆州，进拔显州，执刺史陆琼，又乘势攻陷诸城。高绍义退保北朔州，遣部将杜明达拒敌。杜明达至马邑，正值周兵到来，如风扫残云一般，杜明达大败奔还。高绍义见杜明达败还，且惊且叹道：“周为我仇，怎可轻降？不如北去罢！”遂拟奔突厥。部众尚有三千人，高绍义下令道：“愿从者听，不愿从者亦听。”于是部下辞去大半，涕泣告别。高绍义只率着千骑，往投突厥去了。自高绍义北去，所有北齐行台州镇悉为周有。惟东雍州行台傅伏、营州刺史高宝宁，尚不肯归周。

周主宇文邕命将所得各州郡，各派官吏监守，然后启节西还。凡齐上皇高纬以下，一律带回。道出晋州，遣高阿那肱等百余人，至汾水旁，召傅伏出降。傅伏整军出城，隔水问道：“今至尊何在？”高阿那肱道：“已受擒了。”傅伏仰天大哭，率众再返，就厅前北面哀号，约阅多时，才复出城降周。周主见傅伏道：“何不早降？”傅伏流涕答道：“臣三世仕齐，累食齐禄。不能自死，愧见天地！”却是有愧。周主下座握手道：“为臣正当如此。”乃举所食羊肋骨赐傅伏道：“骨亲肉疏，所以相付。”遂引为宿卫，授上仪同大将军。及西入关中，已至长安，周主命将高纬置诸前列，齐王公大臣等随高纬后行。凡齐国车舆旗帜器物，依次列陈，自备大驾，张六军，奏凯乐，献俘太庙，然后还朝御殿，受百官朝贺。高纬以下，亦不得不俯伏周廷。周主封高纬为温国公，齐诸王三十余人，亦悉授封爵。高纬自幸得生，深感周恩，惟失去一个活宝贝，未蒙赐还，不得不上前乞请叩首哀求。

话说高纬受封温公，尚向周主哀求一人，这人为谁？就是淑妃冯小怜。念兹在兹，可算情种。周主宇文邕微哂道：“朕视天下如脱屣，一妇人岂为公惜！”遂仍将冯妃给还高纬。高纬拜谢而起，挈妃自出。既而周主召高纬入宴，并及高氏诸王公，酒至半酣，令高纬起舞，高纬毫无难色，乘着三分酒意，舞了一回。差不多似虞廷之百兽。高延宗独悲不自胜，至宴罢归寓，即欲仰药，侍婢再三劝止，乃暂自偷生。到了秋尽冬来，有人诬告温公高纬，与宜州刺史穆提婆谋反。周主召还穆提婆，与高纬等对簿，大众同声呼冤。惟高延宗饮泣无言，用椒塞口，未几气绝。高纬父子及齐宗室诸王，并皆赐死。穆提婆亦当然伏诛，独高孝珩先期病逝，得归葬山东。高纬弟高仁英患狂，高仁雅患瘖，亦均得免死，流徙蜀中。其余亲属故旧，一并流配，概死边疆。高纬虽在位十二年，死时尚只二十二岁，高纬子高恒只八岁而终。史称高纬为齐后主，高恒为齐幼主。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