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这是一篇本应该发表在十一年前的专访。因为种种原因,我始终未能成稿。日前,“棋圣”聂卫平驾鹤西去,我也趁机找出了那次专访的采访录音,整理成文,了却我的一桩心愿。(注:本文直接引语中的时间坐标是2014年。)
作者丨张宾
图片丨来自网络
“棋圣”聂卫平的辞世,让老天都动容。1月18日,聂卫平的告别仪式在在北京八宝山殡仪馆东礼堂举行,漫天的飞雪也加入到了送别的队列之中。他的三个子女都到了,长子孔令文手捧遗像,面色凝重。
2014年12月13日,在北四环的一家酒店(约莫是皇冠假日),当时还供职于凤凰网体育频道的我深度专访了回北京出差的孔令文,专访的主题就是他与父亲聂卫平的关系。
这是一个专题策划的一部分。后来因为种种客观原因,那个专题策划并未完成。我也很快从凤凰网离职,这个专访也就未能成稿。
但我一直觉得愧对孔令文老师,白白浪费了他接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我原以为当年的采访录音已经不知所踪了,没想到昨天在邮箱的已发邮件中找到了那两段采访录音。尘封了十一年的专访终于可以被刊登出来,也算是了却了我的一桩心愿。
关于挨父亲打这件事
孔令文儒雅、谦逊,如果用现在的眼光来看,他更接近于“i”人。我们几乎没有任何寒暄,就直奔主题了。我抛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在少年时代的他眼中,父亲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与普通家庭比起来,我和我父亲在一起的时间会比较少。他那个时候在国家队,下棋也可以算是巅峰时期。我当时太小了,只有在他比赛的时候,我会给他鼓励。他专门陪我玩,这种事情几乎没有过的。但是有的时候,比如他休假或者去参加什么活动,我会跟他一起去外地。”孔令文说。
他在七八岁的时候挨过一次父亲的打。那是聂卫平这一生唯一一次打孔令文,前者经常向朋友们念叨。“当时是在密云黑龙潭和白龙潭,很危险的地方。我那时候小,非要跑下去看。那个地方,一旦滑下去就没命了,可能会摔死,连骨头都找不回来。我爸那时候就急了,他就跑到我前面去,然后狠狠地把我踢回来了。他最近(注:2014年)也经常说这是他这一生唯一打过我的一次,真的觉得我那时候有生命危险了。”
孔令文因为年龄太小,对细节记得并不清楚了,只记得确实被父亲踢过,“我那时候说了什么,我自己印象不深了。我父亲说,我喊着要游过海到日本去找妈妈告状,或者让邓爷爷或者谁把命运的封印解开(注:可能存在谬误)。我说了很多无礼的话,可能被踢得伤心了吧。”
到了10岁那年,他就离开了父亲。因为父亲与母亲孔祥明离婚,他追随母亲东渡扶桑。
这在少年孔令文心中多少埋藏着一些委屈。“去日本可能是一个巧合。并不是我想去日本,或者我母亲想去日本,而是在那个环境下,正好日本(能够)帮助我们,或者说在那边可以(有更好的)发展。我有觉得自己很委屈的地方。最委屈的地方还是觉得自己的父亲,欺负了我的母亲,哈哈。刚到日本的时候,心理上肯定有一些不平衡。”孔令文并不认为那是怨恨,说到父亲“欺负”母亲时用的是开玩笑的口吻,“就是觉得很多事情想抱怨,但也没有地方说出来,也不是说去找谁评理就可以评出结果的事情。所以,在这方面,我觉得受了一些苦吧。”
关于拒收红包这件事
聂卫平喜欢接受媒体的采访,而且以敢于直言著称。他对中国足球的评论经常将他置于风口浪尖之上。
他的一些言论经过媒体的发酵,让远在日本的孔令文产生了不同的想法,“他的一些发言,或者他的想法,有的时候让我很难受,或者说是很冲动,小嘛。对他的这种说法,我会有反对意见,或者说是有不同的想法,可能这样的话就显得我好像对父亲不是很尊重。”
切换到媒体视角,这对并不同姓的父子之间可能存在嫌隙,是一个十足的噱头。其实,即便是那些年,这对父子之间也并非没有联系。“家人或者说这种血缘关系(是分不开的),我也觉得他毕竟是父亲。(我们之间)并不说没有交往,他也来过日本,那个时候他来日本的机会肯定比现在(注:2014年)更多。比如他到琦玉的话,我肯定会跟他见面或者吃饭。(期间)我也会回国。他是一个很不在意的人,说什么,或者被说什么,他都无所谓的。”孔令文如此描述当时他与父亲的关系。
孔令文早早成婚,23岁就有了儿子,这让他更懂父亲了。但在媒体的描述中,这对父子的关系走向了另一个方向。聂卫平想给刚出生的孙子送一个红包,却被儿子孔令文拒绝了。在当年,这也成为了一桩新闻。
孔令文首先表示,他在金钱方面已经习惯了独立,“从金钱的角度来讲,我的确对我父亲多多少少是有一点(看法)。从我跟我母亲91年去日本,到我母亲回中国,到我自立为止,包括在那边打基础最困难的期间,我就没有依靠他的这种意识,或者说很独立。”
这并不意味着聂卫平没有给过他钱。他还清楚记得父亲有一次给他零用钱的经历,这反而让父子关系变得更加微妙。“我记得他给过我一次零花钱,是他来日本的时候到我家住,他说请我吃饭,给了我钱。就是因为次数少,我印象很深的。当然不是说他给了我多少钱,就是他给了我零花钱这件事,我当然也很高兴。他回去可能在媒体上说他给了我多少钱、多少钱什么的,又让我特别生气。因为这么十多年,我从来没有(在金钱方面)给他添麻烦,毕竟他也有他的家庭。”孔令文如此回忆道。
关于拒收聂卫平送出的红包,孔令文解释说这里面存在一个插曲。“他说这个是给我儿子的,反正就是祝贺,我肯定不会直接拒绝或者反对。可能那个时候他的做法稍微(繁琐),因为他没法来日本跟我庆祝,所以想通过林老师(林海峰)转交给我。如果要换成日元的话,等于是我得去找林老师要钱的那种形式。他的意思是这个钱肯定会补给林老师。我记得林老师或者林老师太太给我打电话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没有这个必要,折腾嘛。”孔令文表示,金钱在他们父子之间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而父亲在围棋上或者中日交流方面可以给予自己更大的影响和帮助。
媒体的报道让这一桩小事变成了不大不小的一个新闻。后来,孔令文带着儿子孔德志回国,聂卫平亲自到机场接机,并送上红包,关于父子之间存在嫌隙的新闻才逐渐烟消云散。
关于下棋这件事
在孔令文五、六岁的时候,他的父母为他找过老师来教他下棋,包括后来棋院的领导。但是,孩提时代的他并没有好好学。孔令文表示当时比较贪玩,对围棋并不是特别感兴趣。
“我那时候自己的爱好肯定是数学,就学算数这一类。他们都说我小的时候太调皮了,「在桌子上教你下棋的时候,你跑到桌子下面去玩」。五六岁的时候,(我)没有那种心思去好好学习。我父母那个时候可能就没想把我培养成一个专业棋手,他们可能只是为了培养我的一个兴趣或者爱好在教我,但是我还是没有好好去学。”孔令文说。
16岁那年,他在日本尝试走专业围棋这条道路。彼时,他还是感受到了作为“棋圣”儿子的额外压力,“肯定是有压力,因为日本的棋手也很期待我。央视或者其他媒体来日本也给我做各种专题(报道),我一方面觉得很光荣,另一方面就是很有压力,自己代表了他的接班人。”
孔令文也承认,从专业的角度上来说,他很难像父亲一样成为超一流、一流棋手,他给自己的定位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专业棋手”。等到明确了自己的定位,他反而觉得父亲的光环并没有对自己产生副作用,反而积极的作用更多一些。
在成长的关键时期,他也受到过父亲的点拨,“在我成为专业棋手之前水平太差的时候,他是不愿意教的,因为他这个人性子很急。假如我下一步臭棋的话,他的心脏可能会难受。他都说,我得达到一定水平的时候,他才会来教。可能从我17岁到20来岁时候,他还是很关注我的棋艺。他一有时间就想跟我下,或者事先看看我的棋。虽然我在日本有师傅,他还是会主动跟我聊一聊,对我棋艺上面的东西还是很关心。”
等到孔令文不再把拿世界冠军作为目标,或者说失去了棋艺继续提高的目标后,聂卫平有时候还是会和儿子一块摆摆棋,但不再会像之前那么专心或者用心地下了。
关于父亲的性格与成就
2013年,聂卫平曾经被诊断为罹患直肠癌。他经历了癌症手术后,仍旧活跃在围棋赛场。那个阶段,孔令文频频回国,更多是为了照顾患病的父亲。
在孔令文眼中,父亲最大的优点就是性格开朗。对于生病的聂卫平来说,这也是积极的一面。“他也说自己是一个很光明的人,不是那种一直都很阴暗的人。凡事肯定都往好的方向去想。有人说出不同意见,或者媒体批评他的时候,他也完全不在意。”孔令文指出,对于争胜负的棋手来说,这种心态是巨大的优势。
这种性格也有另外一面就是固执、不听人劝。孔令文也承认,父亲在生病期间也并不是一个听话的人,唯一收敛的就是可乐喝得少了,“他之前是每天都喝可乐,任何时候都喝可乐。”
性格决定命运,聂卫平在围棋上的成就少不了性格的加持。孔令文对父亲在围棋界的地位不吝赞誉,称赞他是围棋界“伟大的人物”,始终强调“在围棋领域,我一直都是很尊重他的晚辈”。
“如果我代表日本围棋或者日本围棋代表队(来评价他的成就),我觉得稍稍有点冒犯的感觉。据我所知和了解,我父亲在这个中日擂台赛(上的成就)对中国围棋的发展做出了非常大的贡献。”孔令文说。
前三届中日擂台赛,聂卫平豪取9连胜,帮助中国围棋实现了三连冠。“聂旋风”也因此成为了全民偶像。
孔令文认为,围棋能够在上世纪80年代末拥有了堪比中国女排的影响力,与历史背景有着密切的关系,“那时候,可以拿金牌,或者说能够击败外国的项目并不是特别多。从1985年开始,围棋这个项目(因为中日擂台赛)被提升到家喻户晓的地位。再加上国家领导人的重视等各方面因素的集合,才会让我父亲那时候拥有了「棋圣」的声望。”
在孔令文看来,他的父亲是一个真正的爱国者,代表中国队比赛的时候,他真觉得这是最高的光荣,“说到贡献和成就,我只能说他做了一件很伟大的事情,开创了一个新的时代。一个人说自己的父亲很了不起,也很怪异。但从历史上看,中国第一次在围棋上赢日本,他作为一个棋手,真的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他的力量真的非常大,带动了中国的围棋热。(在这方面),我父亲肯定起了很大的作用,再加上其他各个方面的环境和条件,促成了那个时代的那个他。第一届(中日擂台赛),他在围棋上能赢小林光一、加藤正夫、藤泽秀行这三个人,真的,我觉得(这是)那个时代真的很难办到的事情。说实话,我只能这么去形容他的这个成就了。”孔令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