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本刊记者跟踪了3个多月的案例。读者吴女士向本刊记者反映,她上初中的儿子因好友突然离世,长时间陷入悲伤境地,请求记者给予帮助。于是,本刊记者请教专业人士,指导吴女士通过耐心沟通与陪伴,最终引导儿子走出了心理阴影。
形影不离的好朋友突然离世,他受到刺激好像丢了魂儿
3个多月前,吴女士打电话向记者求助,说她儿子小宇在好朋友小浩突然去世后,像是变了一个人,情绪低落,常常自责,甚至有了轻生倾向。随后,她向记者详细讲述了两个孩子之间的故事。
小宇和小浩住在同一个小区,从幼儿园到初中,一直同班,不仅关系好,而且兴趣一致,周末经常相约一起打篮球、写作业。
小浩性格内向,有心里话不跟外人说,但对小宇毫无保留。
有段时间,小浩总跟小宇说他爸爸妈妈常吵架,有时责怪他不好好学习、成绩下滑,他觉得累,晚上睡不着……小宇很担心,跟吴女士说感觉小浩不对劲儿。
吴女士叮嘱他:“你们是好朋友,你多陪陪他就好了。”
小浩出意外之后,吴女士才从小浩妈妈许女士那里得知,小浩有抑郁症,但许女士和丈夫一直没当回事,还曾斥责小浩事儿多、整天叽叽歪歪。
小浩出事时是周四下午两点多。吴女士说,当时儿子的班主任突然给她打电话:“小浩因为跟父母吵架,在学校跳楼了。小宇受到很大刺激,情绪很不稳定,您赶紧来学校一趟吧!”
吴女士匆忙赶到学校,见小宇正坐在操场的一个角落里,头埋在两腿之间,痛苦又自责。
她走过去拉拉小宇,小宇抬起头,哑着嗓子问她:“妈,小浩是不是真没了?我上午还约他放学去打球呢,他就笑了笑没说话……”吴女士不知如何安慰小宇,只能默默地陪他流眼泪。
从那天起,小宇变了,回到家不再像以前那样说学校的事,而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灯也不开,还把他跟小浩的合影、两个与小浩同款的奥特曼挂饰都塞进了衣柜的最底层,对以前喜欢的东西也变得很抵触:过去他最爱吃草莓冰激凌,现在见了就躲,说那是他跟小浩经常一起买的,现在吃着没味儿。
课堂上他常常走神儿,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半天不说话。小浩出事后的第一次月考,小宇的成绩大幅下滑。
有一天晚上,吴女士劝小宇:“别钻牛角尖,好好读书,小浩也希望你好。”
小宇突然激动地喊:“要是那天我多问他一句‘你是不是跟爸妈吵架了’,他可能就不会死了。活着有啥意思啊,说不定哪天我也……”吴女士吓坏了,想骂儿子又不敢,想劝又不知道说啥,只能偷偷抹眼泪。
吴女士开始失眠,夜里竖着耳朵听小宇房间有无动静,担心他真的想不开。为了让小宇高兴起来,她和丈夫想尽了办法,带小宇去游乐园、去吃他爱吃的火锅,可小宇始终没笑脸,像丢了魂儿似的。
束手无策时,吴女士想到了专门为家长排忧解难的《现代家长》杂志,便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拨通了杂志社编辑部的电话。
孩子走不出哀伤,不是脆弱,而是没有接住创伤
记者接到求助电话后,先请教了一位从事青少年心理咨询的朋友,与他认真讨论了小宇的问题,达成一致意见后才跟吴女士沟通。
记者安抚吴女士:“不要太紧张,小宇的情况属于创伤性哀伤反应,只要应对正确,就能走出阴影。”
所谓创伤性哀伤反应,指遭遇突发性丧亲事件(如亲人、好友等因意外突然离世)后出现的一种复杂心理反应,表现为情绪持续哀伤、对逝者持续思念、难以接受现实,并伴有孤独感、空虚感;还可能出现睡眠障碍、食欲减退、胸闷、头痛等躯体症状,日常活动消极,对社交、工作、学习以及以前的兴趣爱好丧失热情。
具体到小宇,其突出表现为对“安全”“未来”的认知被打破,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当中。
记者告诉吴女士,小宇的痛苦来源于三个方面。
一是情绪卡壳。正常情况下,人们难过时会哭、会倾诉,但小宇没有哭,因为震惊,他的情绪“冻”住了。后来他藏东西,是怕看到那些东西就想起“小浩走了”的事实。
可越回避,就越忍不住会想,他只能在夜里偷偷消化。这种想又不敢想的矛盾,让他白天假装没事,夜里却被不良情绪淹没,时间长了便开始失眠、注意力不集中,学习成绩自然下滑。
二是自责。因为不了解抑郁症,小宇错误地认为自己对小浩的死有责任,觉得“要是我多问一句,小浩就不会死”。
因此必须让他明白,抑郁症是病,需要治疗,不是他多陪一会儿、多劝一句就能好的。他没做错什么,对小浩出意外不用自责。
三是对人生目标感到迷茫。在小宇心里,好友是未来生活的一部分,他们曾相约将来一起做很多事,如今小浩死了,他对人生的意义有了怀疑,因此变得迷茫。
根据以上分析,记者建议吴女士:
1.鼓励小宇释放情绪。孩子难过时不要说“别哭了”“要坚强”之类的话,鼓励孩子哭出来。
2.帮小宇消除自责心理。不妨跟他聊聊抑郁症的话题,让他明白小浩出事不是他的错。
3.用回忆温暖身心。别回避提及小浩,可以跟小宇一起聊他跟小浩曾经的开心事,让想念变得温暖。
4.进行生命教育。直接聊聊死亡,告诉孩子“死”就是再也见不到了,但回忆会一直在。
5.实现小目标,找到掌控感。孩子学习成绩下滑,别一上来就要求他“把成绩提上来”,不妨从“每天背10个单词”“放学后跟同学一起走一段路”开始,让小宇觉得他能管好自己,提升其对生活的掌控感。
最后记者叮嘱吴女士:“别逼自己做完美妈妈,只要你在他身边,让他知道有人懂他、陪伴他,就够了。”
吴女士把与记者的这次沟通录了音,说接下来她会慢慢体会,根据记者的建议认真去做。
妈妈的耐心沟通与陪伴,助儿子摆脱困境
两周后,吴女士向记者反馈情况。以下是以吴女士的口吻还原的她与儿子的沟通过程。
第一步:调节情绪。
一天夜里,我听到小宇在房间里哭,没像以前那样敲门劝他别哭了,而是端了杯温牛奶进去,坐在他的床边轻拍他的背:“想小浩了?要是想,就跟妈说说;要是不想说,妈妈就陪着你。”小宇没说话,但肩膀不那么僵硬了,还往我身边靠了靠。
从那以后,小宇偶尔会主动跟我说话,比如有一次他说:“今天看到有人穿跟小浩一样的球鞋。”我不打断他,也不劝慰他,而是陪他聊:“是啊,以前小浩穿球鞋跑得可快了。”
第二步:努力消除他的自责心理。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跟小宇坐在沙发上,翻出他的一本被小浩借用过的数学笔记,上面有小浩写的“谢谢宇哥”几个字。
我问他:“小浩借你的笔记时,跟你说过他跟爸妈吵架的事吗?”
小宇回忆道:“没说,只说他睡不好,上课听不进去。”
我又问:“那你有没有陪他说话?”
小宇低下头:“我让他有不会的题就问我,可他还是不开心……”
于是我转入了正题:“他妈妈后来跟我说,他有抑郁症。这种病会让人控制不住地难过,必须吃药才能控制。不是你没帮他,是我们所有的人都没发现他病得那么重。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小浩肯定知道你很关心他,所以你不用自责。”
经过这次聊天,小宇再没说过自责的话。
第三步:做纪念册。
我跟小宇建议:“咱们做个纪念册,把你和小浩的开心事记录下来吧,想他的时候能看看。”小宇默许了。于是我们找出一张他俩一起打篮球的照片——小浩投进了3分球,正比着胜利的V形手势对着镜头笑——放在了纪念册的扉页;把那两个奥特曼挂饰找出来,一个放在纪念册里,一个挂在小宇的书桌旁。
刚开始做的时候,小宇是沉默的,可慢慢地他脸上有了笑,指着照片说:“那天小浩投进了3分球,还跟我炫耀他厉害呢!”
第四步:跟儿子聊生命的意义。
一天在饭桌旁,小宇突然说:“妈,我再也不能和小浩一起看奥特曼演唱会了。”
我放下筷子:“是呀,再也不能一起看了,但你还记得他跟你说,想考咱们市一中吗?你要是考上了,就替他完成了这个约定。就像妈妈总想起你外婆做的红烧肉,你外婆虽然不在了,但我每次做红烧肉时都觉得她还在我身边。小浩虽然没了,但你们在一起的记忆会一直陪伴你。”
那天之后,小宇没再问活着有啥意思,有一天还跟我说:“今天的数学课,老师讲了小浩最不擅长的几何,我要是学会了,以后就能给他讲。”
第五步:确定小目标。
我跟小宇商量,先从简单的事情做起,第一周每天背10个英语单词,晚上我们一起看10分钟纪念册。他爽快同意。一开始他会拖延,背5个单词就发呆。我也不催他,而是说:“今天背5个也没关系,慢慢来。”
慢慢地他就能按时完成了,后来主动要求背15个单词,说:“小浩以前总说我背单词慢,我得加快速度。”第二周,小宇除了背英语单词,还每天多做1页数学题。第三周,他课堂上开始举手发言,放学后还会跟同学一起走一段路。
不过,小宇的恢复并不顺利,中间有两次反复。第一次是小浩生日那天,他早上起来就没精神,不想上学。我跟老师请了假,带他去了以前他和小浩常去的一家书店,买了小浩最喜欢的科幻小说,还买了一个小蛋糕和蜡烛。吹灭蜡烛后,小宇主动拥抱了我:“妈,我想明天去上学。”
第二次是有一天放学后,小宇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后来他才说,有同学议论“抑郁症就是矫情,想不开才自杀”,他听了很生气。他哭着对我说:“他们根本不懂小浩有多难受。”我说:“那咱就跟班主任说说,抽时间给同学们讲讲什么是抑郁症,消除同学们对小浩的误解。”
后来,班主任专门开班会,讨论了抑郁症的话题,得出一个结论:“抑郁症是疾病,需要关心和治疗。”小宇还在班会上分享了他和小浩的故事。放学后,有同学主动跟小宇道歉,说以前不了解抑郁症,对小浩有误解。
如今3个多月过去,吴女士说,小宇已基本恢复正常,还主动加入了学校的心理互助小组。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ND
作者:刘 波
编辑:壮青青
部分图片来源AI生成
文章来源:
《妇女生活·现代家长》2025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