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回响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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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的一天,江南的酷热还没发展到高潮,快傍晚的时候,我决定去老城区走一走。从临顿路地铁站出来,天空开始飘雨,顺鹅颈湾走,临近凤凰街的地方,往一个平时没注意的门洞里多望了一眼。仿佛若有光。要不试试能不能走通?果然是一条路,有名字,甫桥下塘。
顶着雨往前,行人三两,路边挤满了车,右手几十米外一排箭头似指向天空的树。是漫游者喜欢的那种原生态狭窄街巷。边走边想,“下塘”这个词究竟是什么意思?客居江南十多年,带“塘”字的地名经常见,却没打定主意弄清楚过,只朦胧觉着要么指池塘,要么指堤岸。这一次,“下塘”捉住了我。
甫桥下塘是条南北向的路,仅三百米长,两侧都是居民楼,沿途没什么景致。我很快走完了,站在民治路上,向左边一看,就见着熟悉的凤凰街。但我对“下塘”的探索,或者说“下塘”对我的指引,才刚刚开始。
清 徐扬 姑苏繁华图(局部)辽宁省博物馆藏
我把疑问讲出来,有南方的朋友说,老家“塘”就是池塘的意思,依塘而建的村镇,名字就会带塘。但我回忆苏州城里那些带“塘”的街巷,好像和池塘没什么关系。应该和“堤岸”的关系更大,比如著名的山塘街,从阊门傍着山塘河通向虎丘,其来历便是唐代白居易主持开凿山塘河时,用淤泥筑成长堤,山塘的山自然是虎丘山。
《说文解字》:“塘,隄也”。《康熙字典》:“筑土遏水曰塘。”《吴越春秋》:“夫差姑苏台东,丹湖万顷,内有金银塘。”
可是“下塘”的“下”又如何理解?而且奇怪的是,我知道好几条“下塘”,但很少见“上塘”,为什么上下塘不是配对出现的?
《姑苏繁华图》中的山塘桥
我查到网上有个说法,许多帖子都不假思索地复制粘贴:“苏州城内水网发达,东西向河流南侧街巷称之谓上塘,而北侧的称之谓下塘,这可能和中国讲究坐北朝南的习惯有关。”可甫桥下塘是南北向的,旁边也没有河,可能古代有河,那么南北向河流,是东边为上还是西边为上?
直到找到一篇署名“蔡佞”的文章《苏州地名里的“上”与“下”》,疑惑才解开了。
据蔡佞介绍,吴语里“塘”本义是河堤。街巷称“塘”,是因为位于河道两侧的河堤上。上塘、下塘与方位没有关系,而是表示主次。凡是在主街河对岸的街巷都能称为下塘,相对主街它是从属关系。
人流密集、商贸活动频繁的街道习称上塘,而河对岸较为冷清,多为居民区的街道称为下塘。上塘的主街不仅热闹,往往长且连贯,而对岸的下塘街巷多是分段的,中间时有河道阻隔。
《平江图》上的盘门和葑门
苏州地名里上塘、下塘的数量确实严重不对称。《苏州市志》收录的20世纪80年代苏州城区地名,上塘除阊门上塘街外,仅有城外的驳船上塘、胜塘桥上塘2例,而下塘却多达28处。原因在于,上塘街巷是主街,有专名,不必称上塘,而下塘街巷通常没有专名,只统称下塘。当代地名标准化时,为了避免重名,才在下塘前加注定语。
这项不期而遇的知识,不由得使我生出文人的感慨与联想。上塘少,因为它是主,有堂皇的大名供人称呼与记忆。下塘多,是因为它是附,没有大名,本地居民只是随口一叫,大意表示这也是条街。我们也可以推测,可能有些下塘在地名标准化的时候直接消失了,无缘出现在今天的手机地图上。
江南作家的记忆,也佐证了下塘的次要式存在和下塘居民的独特心态。
陈新在《针蔬小集》中回忆在“太湖边一个小乡镇”的生活:“旧时,水乡小集镇的格局差不多全都一样,沿河而成街市。……上塘店面多,热闹;下塘店面少,冷清。……二十来家店铺集中在上塘的中段。东西两市梢以及下塘,都十分冷落。”
苏童在散文《城北的桥》里写苏州南马路桥西侧的一条下塘,“下塘的居民房屋夹着一条更狭窄的小街”,下塘没有店铺,所以居民每天要过桥“到桥这侧的街上买菜办货”。在下塘居民的意识习惯里,可以买菜办货的才是街,“似乎他家门口的街就不是街了”。苏童举例说:“下塘的妇女在南马路桥相遇打招呼时,一个会说:街上有新鲜猪肉吗?另一个则会说:街上什么也没有了。”
不知何故,从此对每一条下塘我都感觉亲切,忍不住设想它们的前世,虚构发生的故事。并且在意识里替它们把前缀去掉,恢复其重复、易混淆的无名路的地位,相信其中自有一种格调与尊严。
安藤忠雄的H+美术馆位于今天的苏州上塘街
这几年,古城区的网红化改造,一步一步前进,咖啡馆,文创园,穿汉服的姑娘。有一次,看着新起的围挡和吊机,忍不住跟朋友说,现在到大火收汁的阶段了,没准过不多久,我们对那些街巷的印象就永远留在记忆里了。
然而我知道,从来就没有一个固定的古城,没有一个标准的江南。“塘”的含义由堤演变为街,“上下塘”成为江南居民生活世界中的惯用名词,以至于渐渐不去思考其原始含义,都有一个更基本的历史地理背景,那就是江南本身的形成。
虽说现在江南人的生活,无论城乡,早已离开了那个波光浆影的水世界,但在人们的认知里,江南的魅力仍然与“小桥流水”这个诗词般的意象牢不可分。而进入历史深处就会发现,“小桥流水”首先是经济的、生存的要素,其后才成为审美的象征。而“小桥流水”与江南的绑定,也是一段有限的时间。
一河两街型,可见于今天苏州古城的临顿路北段和平江河南端等,制图@郑伯容&陈睿婷/星球研究所
王家范先生研究江南市镇的崛起,认为其可以溯源到唐宋以前,但明代是一个重大的转折。以苏松常杭嘉湖六府而论,这个区域的市镇在明代可称“勃兴”,奠定了近代市镇的基本规模和分布格局。其中的小市镇基本格局都是一线型:“一河二街,店肆集中于上塘或下塘(也有店肆散布于上、下塘两岸的情况)的某一中心地段,余则疏落为民居。”
在明代,江南市镇已经“密如蛛网”,而且“深入到了农村的各个角落”,与全国其他地区形成鲜明对比。联通乡村与市镇,市镇与市镇,江南和外部世界的,就是发达河网水系。对江南人来说,纵横交错的大小河流就像人的血管。
仇英 清明上河图(局部)
“船是最基本的交通工具,河流是交通大动脉”,这是决定江南市镇格局的两大基本要素。今天的游客开车去各个江南古镇旅游,体验到的只是一个个离散的、定格的点。
江南之所以称为水乡,根本上是因为水运在经济上有比较优势。市镇“往往位于河网平原的某一区域中心或枢纽点上”,“镇环四流,河流横贯镇市,商店、民居多傍水而立,因水成衢,因水成市。市河内农船穿梭往来,直通镇区。”但深入思索这里头的市场奥义,也能体会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的哲思。
清 姑苏万年桥图 日本神户市立博物馆藏
另有学者考证,中国古代文学作品中“小桥流水”这一固定搭配,从北宋突然增多,因为宋代形成了某些模式化的文人意趣,“小桥流水”就是其中重要的一个。但这时的“小桥流水”并不限于对江南景物的描写,南北方都可以用。从南宋开始,“小桥流水”才更多被视为江南意象。
同样是到了明代,“小桥流水”彻底与北方绝缘,成为江南的专属。背后的原因是惨淡而无奈的。北方许多地方由于人口和聚落的密集,使本来就不充裕的水资源减少,并导致桥梁的废弃。到后来,“小桥流水”的景观在绝大部分北方地区几乎消失不见,而继续留存于南方的湖区平原和山溪丰富的山麓平原。
更重要的是,随着江南圩田的开发和市镇的兴起,在文人和商人两大势力的推动下,“小桥流水”大量进入诗词、乡土志、绘画,“小桥流水”还是园林标配的一景。于是水落江南。一道原本不分南北的自然-人文景观,就这样成为江南的专属象征。(赵世瑜:《江南的“小桥流水”意象何以形成》)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一条街巷,在日影的东西南北轮转中,会送走多少人,迎来多少人?历史的发生,大都在历史书的空白处。有时候,一个地名就是我们与古人唯一的联系。少了吗?又有多少街巷、房屋、河流,并名称一起消失。
南石皮弄的夜晚 ©苏州散步集
在农业社会的汪洋大海里,江南以其手工业的繁盛异军突起。多少巨商与名士曾穿行于小桥流水,他们身边少不了居于下塘乃至偏远乡村的人们。又有多少兵燹战火动地而来,反正史书曾载,去上海的河道里挤满了逃难的人家。谁不是挣扎于时代与命运的激流。
此地工业仍兴旺,弃水上岸之后人们依然聪敏勤劳。但每一条街巷,和每一种生活一样,仍在流动着。
有资料介绍,甫桥下塘的甫桥可追溯至唐朝,原是跨干将河的一座古石桥。甫桥下塘明清旧名逍遥巷,巷东侧原有小河,塘岸狭窄,河东即为甫桥西街(今凤凰街北段),故一名甫桥西街下塘。旧时多世家居所。河道舟楫往来,巷陌幽静。清末之后,宅院逐步拆分。1949年后,河道逐步淤塞、填埋,1990年代大规模改造,拆除大片明清老宅,兴建多层居民住宅楼。
苏州古城的流水 @维生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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