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文博把最后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砰”地一声推进电梯,回头对她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一贯的、理所当然的笑:
“云舒,今年家里人多,车实在坐不下了,你就在家看看门,清清静静过个年也挺好。我们初七就回来。”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他,以及他身后簇拥着的婆婆、小叔子一家、大姑子一家……整整十六张洋溢着度假兴奋的脸,一并关在了外面。
走廊里恢复了死寂,只有劣质香薰残留的刺鼻气味。
邵云舒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擦了半天茶几的抹布,水渍冰凉。
这是第五年。
连续第五年,丈夫谭文博带着他庞大的家族旅行团奔赴三亚享受阳光海浪,而把她,这个法律上的妻子,独自留在北方这座寒冷空旷的、所谓的“家”里看门。
第一章
客厅的电视机开着,重播着无聊的晚会节目,喧闹的声音更反衬出屋子里的空荡。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家族微信群,谭文博发了一张在机场候机的合影。十六口人,老老少少,对着镜头比着剪刀手,笑容灿烂。婆婆周美凤特意艾特了她:“@云舒,家里冰箱有剩菜,记得热热吃,别浪费。阳台的花记得浇水,死了可惜。”
小叔子谭武紧跟了一句:“嫂子,辛苦你看家啦!回来给你带椰子糖!”后面跟着几个呲牙笑的表情。
邵云舒没回复。她放下抹布,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拖出一个不起眼的旧行李箱。箱子里没什么贵重物品,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些重要证件,和一个厚厚的、边角磨损的硬壳笔记本。
她翻开笔记本,里面不是日记,而是一笔笔清晰到令人心冷的账目。
“2020年春节,谭文博以‘新车磨合,多坐人不好’为由,带公婆、小叔(2人)前往三亚。我个人支出:置办谭家年货、礼品共计4876元;支付婆婆牌桌输钱3000元;独自在家水电物业费自付。谭文博旅行支出预估:约3万元(来源:共同储蓄卡)。”
“2021年春节,以‘怀孕的弟妹需要照顾,车上需要宽松环境’为由,带全家12口前往三亚。我个人支出:孕期照顾弟妹,购买营养品、胎教用品约5600元;春节红包发放(谭家小辈)共计8000元;谭文博称资金紧张,从我婚前存款中‘暂借’5万元用于旅行开支。”
“2022年、2023年……”
每一笔后面,都附着简短的、当时的心情记录:“他说,一家人不要太计较。”“婆婆说,我不去还能省一张机票钱,补贴家用。”“谭武笑我是不是怕坐飞机?其实我大学时就去过马尔代夫潜水。”
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昨天:“2024年春节前。谭文博直接通知,今年车依旧坐不下。我未再央求。五年,足够看清一段婚姻的本质。我不是看门狗。启动‘海螺’计划。”
合上笔记本,邵云舒的眼神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冰冷的清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备注为“苏琪”的电话。
“琪琪,是我。嗯,决定了。帮我联系上次你说的那位律师,关于婚前财产追溯和婚后共同财产分割的咨询。另外,‘海螺湾’那套小公寓,我想尽快办完过户,对,就是我妈留给我的那套。钥匙在我这里,随时可以看房。”
电话那头传来闺蜜苏琪干脆利落的声音:“早该这样了!律师我下午就帮你约。房子的事儿包在我身上,那地段,那户型,挂出去分分钟被抢。你总算想通了,谭文博那一家子吸血鬼,早离早超生!”
邵云舒轻轻“嗯”了一声,走到窗边。楼下,谭文博那辆七座商务车刚刚驶离,带着一车的欢声笑语,奔向温暖的南方。而她站在冰冷的玻璃后,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北方冬日坚硬的寒意。
但心底,某个冻结了五年的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悄然碎裂、融化。
第二章
律师姓程,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严谨。在律所安静的会议室里,他快速翻阅着邵云舒带来的资料:婚前购房协议(谭家出资首付,写谭文博一人名字,婚后两人共同还贷)、这五年的账目笔记、银行流水、以及一些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屏。
“邵女士,情况我大致了解了。”程律师推了推眼镜,“从法律层面讲,您丈夫连续多年将大量家庭资金用于其个人原生家庭的奢侈消费,且明显将您排除在外,这可以被视为对夫妻共同财产的挥霍,以及在履行夫妻扶助义务上的重大过错。尤其是,有证据表明他动用了您的婚前存款。”
他指着流水单上一笔五万元的转账:“这笔钱,有借条吗?”
邵云舒摇头:“当时他说是急用,一家人打什么借条。”
程律师点点头:“追回有一定难度,但结合其他证据,在分割财产时可以作为对您有利的考量因素。至于那套正在还贷的房子,虽然首付是他家付的,但婚后还款部分以及对应的增值,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您有权分割。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邵云舒:“您母亲遗留给您的‘海螺湾’公寓,有明确的遗嘱公证,属于您的个人财产,与谭文博无关。您确定要出售?”
“确定。”邵云舒声音平静,“我需要一笔完全独立、且能支撑我重新开始的资金。那套房子,留着也是空置。”
“明白了。”程律师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我会尽快起草一份律师函,以及财产保全申请。另外,鉴于您丈夫目前的态度,我建议您先采取一些‘非正式’措施,保护好自己的其他权益。比如,您名下的银行卡、信用卡……”
“我已经处理了。”邵云舒接过话,“除了那张每月存入户头用来还房贷的工资卡副卡,其他账户,包括我自己的工资卡、投资账户,都已经更换了密码和绑定手机。那张副卡里的钱,刚好够扣下个月的房贷,一分不多。”
程律师眼中掠过一丝赞赏:“很好。那么,接下来就是等待时机,以及收集更多‘他们’在旅行期间消费的具体证据。家族群里的照片、炫耀的言论,都是有用的。”
离开律所时,天色已近黄昏。邵云舒没有回那个冰冷的“家”,而是去了“海螺湾”公寓。
公寓不大,只有六十平米,但朝南,阳光充沛。母亲去世前,特意留给了她,说:“闺女,这房子小,但地段好,钥匙你自己拿好。以后万一有个什么,也算有个自己的窝。”
当时她还觉得母亲想多了,现在摸着冰凉的钥匙,只觉得鼻尖发酸。她从行李箱里拿出几件随身物品,简单收拾了一下。今晚,她就住这里。
手机又震了,还是家族群。这次是婆婆发的小视频,三亚的酒店泳池旁,一大家子人正在吃海鲜大餐。龙虾、帝王蟹摆满了桌子。谭文博的脸被阳光晒得有点红,正举杯和大姑父畅饮。
婆婆的语音外放出来,带着海风般的惬意:“哎呀,这龙虾就是鲜!云舒啊,你看看,多热闹!你就可惜了,没这口福!在家记得把门窗锁好啊!”
小姑子谭丽也跟着发了一条:“嫂子,别墅客厅那盆蝴蝶兰你可照顾好了,好几百一盆呢!别给我们养死了!”
邵云舒静静看完,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然后,长按了聊天窗口,选择了“删除并退出群聊”。
世界,瞬间清静了许多。
她走到阳台,看着楼下繁华街巷渐渐亮起的灯火。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房屋中介:“邵小姐,您那套‘海螺湾’的公寓,有位客户看了视频非常满意,出价高于市场价5%,全款支付,唯一要求是尽快过户。您看……?”
邵云舒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却带着自由的味道。
“可以。约时间,面谈。”
第三章
交易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买主是一位急着为女儿准备婚房的本地阿姨,爽快付了定金,签了合同,约定春节假期一过就办理后续手续。全款到账指日可待。
手里攥着购房合同和定金收据,邵云舒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她没有立刻回“海螺湾”,而是去了她和谭文博名义上的那个“家”。
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带着隐忍的哀伤,而是像最挑剔的验房师。她仔细检查着屋里的每一件物品,哪些是自己婚前买的,哪些是婚后添置的,哪些是谭家拿来的“破烂”。她带来的几个大纸箱,很快就被分门别类地填满:自己的书籍、证书、有纪念意义的摆件、四季衣物……那些谭文博买的、或者充满了谭家气息的东西,她一件没动。
最后,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她花费了五年心血打理,却从未被真正当成“女主人”的空间。墙上的婚纱照里,她笑得很甜,谭文博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公式化。现在看,或许早就有端倪。
她找来工具,小心翼翼地将婚纱照取下,拆开相框,把里面那张大幅照片抽了出来。犹豫了一下,她没有撕毁,而是卷起来,用丝带系好,放进了标有“待处理”的纸箱。结束,也应该有结束的样子。
接着,她开始处理一些“软性”资产。登录了许久不用的某个专业设计网站,更新了自己的作品集。她大学学的是室内设计,婚后为了“照顾家庭”,听从谭文博和婆婆的建议,只接一些零散的家装小活,几乎荒废了专业。如今,一个个曾经获奖或备受好评的作品被重新上传,她沉寂多年的工作邮箱,也开始收到一些新的询价邮件。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晚。邵云舒叫了快递,将打包好的、属于自己的几个箱子,直接寄往“海螺湾”。然后,她拿起手机,拉黑了谭文博的所有联系方式——电话、微信、支付宝。连同婆婆、小叔子、大姑子……所有谭家相关的人,一个不留。
唯一保留的,是谭文博那个用来还房贷的银行卡副卡的短信通知功能。她要亲眼看着最后一笔扣款完成。
做完这一切,她锁上门,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曾被称为“家”的地方。然后,转身,下楼,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第四章
三亚,某临海度假别墅内。
欢宴持续到深夜。谭文博喝得有点多,靠在沙发上刷手机。他习惯性地点开微信,想看看邵云舒有没有发什么消息过来,或者问问他们玩得怎么样——以往几年,她总会发些叮嘱的话,或者问问公婆身体,虽然得到的回应总是敷衍。
但这次,聊天界面空空如也。最新消息还停留在他出发前发的“我们到了”。
他皱了皱眉,又点开家族群,想看看有没有遗漏。这一看,他愣住了。群里最新消息是外甥女发的自拍,往上翻,全都是自家人在三亚的吃喝玩乐,唯独找不到邵云舒的头像。他仔细翻了好几遍,甚至用了搜索功能,确认了一个事实:邵云舒退群了。
“妈,”他坐直身体,问正在厨房切水果的周美凤,“云舒退群了?你看到她说话没?”
周美凤不以为意:“退就退了呗,估计是看我们玩得开心,自己在家生闷气呢。不用理她,过两天自己就好了。哪年不是这样?”
小叔子谭武凑过来,喷着酒气:“哥,嫂子是不是嫌我们没带她,闹脾气呢?女人就不能惯着!你看我老婆,敢多说一句?”
谭文博心里有些莫名的不安,但被酒精和家人的七嘴八舌压了下去。是啊,邵云舒性子软,好拿捏,以前也闹过小情绪,冷她几天,她自己就凑上来了。这次大概是因为连续五年没带她,气性大了点。
他试着给邵云舒打了个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连续打了三次,都是这样。谭文博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这是……把他拉黑了?
他改用微信语音通话,屏幕上赫然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以及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真的拉黑了!谭文博的醉意醒了大半,一股邪火窜了上来。好啊,邵云舒,长本事了?敢拉黑我?
他想起身发火,又被旁边的亲戚拉去喝酒。大姑父拍着他的肩膀:“文博,不是我说,你这媳妇是得管管了。大过年的,一点不顺心就耍脾气,还拉黑丈夫?像什么话!回去好好说道说道!”
“就是,哥,你得硬气点!她邵云舒离了咱们谭家,还能去哪?让她自己作,过两天没钱了,自然乖乖回来认错。”谭武附和道。
谭文博想了想,也是。邵云舒娘家不在本地,没什么依靠,工作也是半吊子,经济上完全依附于他。闹脾气?无非是想要点关注,或者下次带她出来。晾着她,看她能撑多久。
他哼了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端起了酒杯。只是心里那点不安,像一根细小的刺,隐隐扎着。
第五章
接下来的几天假期,谭文博刻意不去想邵云舒的事,全心投入家族旅游中。只是在看到别人成双成对时,偶尔会觉得身边空落落的。花钱也比往年更加大手大脚,仿佛要通过这种挥霍,来证明自己离了邵云舒照样过得精彩,甚至更好。
家族群里,时不时有人“关心”地问一句:“嫂子还没消气呢?”“文博,哄哄就好了,女人嘛。”谭文博一律回复:“不管她,爱咋咋地。”
婆婆周美凤更是每天在群里分享美景美食,偶尔“语重心长”地发段语音:“这做人儿媳妇啊,不能太小心眼。一家人和和气气多好,非要闹得大家不痛快。文博啊,回去也别太让着她,该立规矩得立规矩。”
这些话,邵云舒当然看不到。她正在“海螺湾”的小公寓里,安静地规划着自己的未来。律师函已经起草好,财产保全申请也已提交。买主阿姨催着过户,手续正在加急办理。她还接了一个本地的精品小户型设计项目,甲方看了她的作品集后很满意,预付款已经到账。
银行卡里的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并且,每一分钱都完全属于她自己。
年初六,谭家人结束旅程,满载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和晒黑的皮肤,登上了返程的飞机。飞机上,周美凤还在盘算:“回去让云舒把海鲜干货都分装好,给各家亲戚送点。哎,她一个人在家,估计也没好好做饭,冰箱里那些剩菜也不知道臭了没。”
谭文博没接话,看着窗外翻滚的云层。这几天,邵云舒音讯全无,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他甚至偷偷用谭武的手机试着拨过邵云舒的电话,依然是“正在通话中”。这女人,难道把他们都拉黑了?
年初七傍晚,飞机落地。一家人拖着疲惫又兴奋的身躯,大包小包地回到了熟悉的小区楼下。
“可算回来了!还是自己家舒服!”周美凤长长舒了口气。
“不知道嫂子把家里收拾得怎么样,能不能直接洗澡。”谭武的妻子嘀咕着。
谭文博没说话,他快步走在最前面,心里莫名有些发慌。单元门,电梯,熟悉的楼层。走廊里安静异常。
他走到自家门前,习惯性地去掏钥匙。钥匙串哗啦作响,他找到那把黄铜色的门钥匙,插进锁孔——
拧不动。
他愣了一下,以为是拿错了钥匙,或者自己手抖。拔出来,确认了一下,没错,就是这把。再次插入,用力旋转。
锁芯传来沉闷的阻力感,纹丝不动。
谭文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不信邪地又试了几次,甚至换了其他钥匙,结果都一样——门锁死了,不是从里面反锁的那种死,而是锁芯本身似乎发生了变化,他的钥匙根本插不到底。
“怎么了文博?快开门啊,累死了!”周美凤在后面催促,大包小包堆了一地。
谭文博额头渗出细汗,他用力拍门:“云舒!邵云舒!开门!”
门内毫无反应,一片死寂。
对门的邻居似乎被拍门声惊动,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是住在这里多年的刘阿姨。她看着谭家这一大帮子人和堆满走廊的行李,脸上露出古怪又了然的神情,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进每个人耳朵里:
“哎哟,谭先生,你们一家子回来啦?别拍啦,这房子……上周就卖掉啦!新业主都把锁换啦!”
第六章
“卖……卖掉了?”
谭文博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门口,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举着钥匙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钥匙串碰撞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
“你说什么?什么卖掉了?这是我家!我家的房子!”周美凤尖利的声音炸开,一把推开僵住的儿子,扑到门前,用力拧动门把手,又“砰砰砰”地砸门,“邵云舒!你给我出来!反了天了你!敢卖房子?!”
谭武也反应过来,酒意全吓醒了,挤上前对着门猛踹了一脚,厚重的防盗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岿然不动。“哥!这怎么回事?嫂子把咱们房子卖了?!”
走廊里瞬间乱成一团。孩子们被大人的反应吓到,开始哭闹;女眷们惊慌失措地议论;几个男人围着门,又是拍又是踹,却无济于事。
对门的刘阿姨索性把门打开了些,抱着胳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看热闹的表情:“我可没瞎说。上周来的搬家公司,动静可不小。我还问了一嘴,那工人说,房东卖房了,他们是来给新业主搬点存货的。后来没两天,就看到换锁的师傅来了。哟,你们这一大家子,真不知道啊?”
“不可能!房产证上是我儿子的名字!她邵云舒凭什么卖房?!”周美凤转向刘阿姨,眼睛瞪得血红,“你是不是看错了?啊?”
刘阿姨撇撇嘴:“产权人是谁我不清楚,反正房子是卖了。新业主我见过一面,是个挺利索的老太太,说是给女儿买的婚房。哦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之前好像看到过法院……还是律师事务所的人来过?记不清了。”
“法院?律师事务所?”谭文博猛地抓住这两个关键词,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慌忙掏出手机,再次拨打邵云舒的电话,依旧是冰冷的“正在通话中”。微信、支付宝……所有能想到的联系方式,全部被阻断。
他手指颤抖着,翻找通讯录,想联系邵云舒的闺蜜、同事,却发现他几乎没有她社交圈的独立联系方式,以往都是通过邵云舒本人联系。
“报警!哥,快报警!这是非法侵占!偷卖房产!”谭武气急败坏地喊道。
谭文博如梦初醒,哆哆嗦嗦地按下“110”。电话接通后,他语无伦次地说明情况:“警察同志,我、我家被我老婆卖了!她趁我们不在家,把房子偷偷卖了!我们现在进不去门……”
接警员询问了具体地址和产权人信息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查询什么。过了一会儿,声音传来:“谭先生是吗?您名下位于XX小区X单元XXX号的房产,根据我们内部系统查询到的近期备案信息,确实已经完成了产权过户手续。新业主姓董。关于您所说的‘偷卖’行为,这属于民事纠纷,涉及婚姻财产分割问题,建议您尽快联系您的妻子协商,或者寻求律师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如果您现在无法进入房屋,而里面有您的必需个人物品,我们可以派民警到场见证,联系新业主协商取出,但无权强制开锁。”
警察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谭文博最后一丝侥幸。房子,真的没了。在法律意义上,已经不属于他了。
“完了……全完了……”周美凤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楼道地面上,手里拎着的椰子、芒果滚了一地。她精心打理的头发散乱下来,脸上昂贵的防晒妆被涕泪糊成一团,再也没了在三亚沙滩上的优雅从容。
谭武的妻子搂着吓哭的孩子,尖声抱怨:“这叫什么事啊!大过年的,连家都回不去了!钱呢?卖房子的钱呢?邵云舒是不是卷钱跑了?”
“妈,爸,现在怎么办啊?我们今晚住哪儿啊?”大姑子也慌了神,他们一家四口是特意从外地赶来汇合去三亚的,原本计划回来再在谭文博家住两天。
十六口人,带着度假的疲惫和行李,像一群丧家之犬,被堵在自家(曾经)门口,茫然无措。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笼罩下来,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一张张惨白、惊慌、愤怒的脸。
第七章
最终,谭文博只能狼狈地联系了一家附近的快捷酒店,开了几个房间,暂时把这浩浩荡荡一大家子人安顿下来。酒店房间狭小拥挤,远不如自己家舒服,而且价格不菲。看着刷卡支付的金额,谭文博心都在滴血——三亚挥霍了几天,信用卡账单还没还,现在又多了这笔意外开支。
更让他崩溃的是,安顿下来后,他立刻打电话给贷款的银行查询。客服核实身份后告知:该房产的房贷账户,于三天前一次性存入一笔足额款项,结清了全部剩余贷款。也就是说,房子不仅卖了,连银行的债都清干净了。
“一次性还清……她哪来那么多钱?”谭文博瘫在酒店简陋的椅子上,双目无神。他和邵云舒的共同储蓄几乎为零,钱都被他贴补家里和旅行了。邵云舒自己的工资不高,婚前存款那五万也被他“借”走了。
难道……是卖了那套小公寓?谭文博依稀记得邵云舒提过,她母亲留给她一套小房子,但地段好像一般,他一直没放在心上。那房子能值多少钱?够还清房贷?剩下的钱呢?
巨大的恐慌和愤怒淹没了他。他必须找到邵云舒!立刻!
他想方设法,终于从一个老同学那里辗转要到了苏琪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苏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喂?哪位?”
“苏琪,是我,谭文博!云舒呢?你把云舒的电话给我!我有急事找她!”谭文博急吼吼地说。
苏琪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谭文博?你还有脸打电话来?找云舒?你不是带着你们老谭家十六口皇家旅行团在三亚逍遥快活吗?找我们家云舒这个看门的干嘛?”
“苏琪!现在不是闹的时候!云舒她把我们家的房子卖了!她这是犯法的你知道吗?你赶紧让她接电话,或者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谭文博气急败坏。
“卖房?”苏琪的声音拔高,充满了嘲讽,“哦,你说那套你付了个首付就觉得自己是大爷,让云舒当牛做马还贷款,结果连过年都不让她进门的房子啊?卖了就卖了呗,云舒作为共同还贷人,处理自己那份权利,有什么问题?至于犯不犯法,你去找律师问啊,找警察问啊,找我干嘛?我又不是你家保姆,还得替你传话?”
“你……!”谭文博被噎得说不出话。
“我什么我?”苏琪语气强硬,“谭文博,我告诉你,云舒不想见你,也不想接你电话。有什么事,找她的律师谈!顺便提醒你一句,律师函和法院的传票,应该很快会寄到你公司。哦对了,你现在是不是没地方住啊?活该!带着你那一大家子吸血鬼,爱住哪儿住哪儿去!别再骚扰云舒!”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谭文博再打过去,已经被拉黑。
律师函?法院传票?谭文博的脑袋“嗡嗡”作响。他猛地想起刘阿姨提过的“律师事务所的人”。原来邵云舒不是一时冲动,她是早有预谋!她请了律师!她要离婚!不仅要分财产,可能还要告他!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人聚集的房间。一屋子人立刻围了上来。
“联系上邵云舒没有?钱呢?”
“律师怎么说?房子能不能要回来?”
“今晚住酒店,明天怎么办?这么多人呢!”
“我早就说邵云舒心机深,你们都不信!看看,看看!把我们家底都掏空了!”
七嘴八舌的指责、抱怨、哭闹,像一群苍蝇在谭文博耳边嗡嗡作响。他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充满索取和不满的脸,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厌恶。
过去五年,他沉浸在“家族顶梁柱”、“孝顺儿子”、“大方兄长”的虚荣里,用不断满足原生家庭的索取来证明自己的成功,却唯独忽略了那个默默支撑着这个小家、被他一次次理所当然牺牲掉的妻子。
现在,维系这一切的表面繁华,被邵云舒轻轻一戳,就彻底崩塌了。
“别吵了!”谭文博猛地吼了一声,声音嘶哑。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他。
谭文博脸色铁青,咬着牙说:“房子暂时要不回来了。邵云舒请了律师,可能要打官司。明天……明天各自先想办法吧。大姑,你们一家先买票回去。谭武,你带你老婆孩子回你岳母那边挤挤。爸妈……你们先去我租的那个小仓库对付两天,我尽快找房子。”
“什么?让我们去住仓库?”周美凤第一个跳起来,“我不去!我是你妈!你就这么对你妈?我不管,你得给我租个房子!要好地段,要朝南!”
“就是啊哥,岳母家房子也小,住不下啊!”谭武也叫苦。
“文博,我们大老远来的,这就赶我们走?”大姑父也沉了脸。
谭文博看着他们,心一点点冷下去。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关心的,依然只是自己的舒适,没有一个人问他接下来怎么办,没有一个人关心他可能面临的法律诉讼和财产损失。
“我没钱了。”谭文博疲惫地闭上眼,说出这句话,“信用卡刷爆了,工资还没发。卖房子的钱,我一分没见到。你们看着办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的喧嚣和哭闹,转身走出了房间,重重关上了门。
门内,短暂的寂静后,爆发了更激烈的争吵和相互埋怨。
门外,谭文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酒店劣质地毯的气味冲入鼻腔。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永远亮着灯、有热饭、收拾得干干净净、无论他多晚回去都会等他的“家”,再也没有了。那个被他视为理所当然、可以随意安置的女人,用最决绝的方式,把他和他身后的整个家族,都踢出了她的世界。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连续五年,他从未在过年团聚的时刻,为她留一个座位。
第八章
几天后,谭文博收到了法院寄来的包裹。里面是正式的离婚起诉状副本,以及一系列证据材料。
起诉状上,邵云舒的诉求清晰明确:1. 判决离婚;2. 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主要指向已出售房产的售房款,要求分割其中属于夫妻共同还贷及增值部分);3. 要求谭文博返还擅自挪用的婚前存款5万元及相应利息;4. 主张因谭文博在婚姻中存在重大过错(挥霍夫妻共同财产、严重忽视夫妻义务),要求其少分或不分财产,并支付精神损害赔偿。
附件里的证据让谭文博触目惊心:不仅有那五年详细的账目笔记复印本、银行流水、微信聊天截屏,甚至还有他这几年在家族群里炫耀旅行消费、以及家人言语中排挤邵云舒的记录。更有一份资产评估报告,显示那套已售房产的市值,以及邵云舒母亲遗留的“海螺湾”公寓的评估价值(远高于他的想象)。
同时送达的,还有程律师的一封律师函,敦促他尽快就财产分割方案进行协商,否则将面临更复杂的诉讼程序。
谭文博手忙脚乱地找了一个律师。他的律师看完材料后,眉头紧锁:“谭先生,情况对您非常不利。对方证据链很完整。您连续多年将大额家庭资金用于个人家庭消费,且明显排除配偶,这在法庭上极有可能被认定为恶意挥霍夫妻共同财产。那五万元婚前存款,没有借条,追认起来也很麻烦。至于已出售的房产,钱在对方手里,分割起来主动权在对方。您唯一可能争取的,是主张对方擅自出售夫妻共同财产,但考虑到对方是共同还贷人,且可能主张是为了防止财产继续被挥霍,法官未必会支持您。”
“那……那我怎么办?房子钱能要回来多少?”谭文博急切地问。
“这需要谈判,或者看法官判决。但您要有心理准备,很可能您能分到的部分,远低于您的预期。甚至,因为过错方认定,您可能还要倒赔钱。”律师推了推眼镜,“另外,提醒您,如果对方坚持,您‘海螺湾’那套公寓的出售款,属于她的个人财产,与您完全无关。您无权分割。”
谭文博如坠冰窟。
协商谈判在程律师和谭文博的律师之间进行。程律师态度强硬,寸步不让,提出的方案是:鉴于谭文博的过错,已售房产款项扣除剩余贷款后,邵云舒分得70%,谭文博分得30%,同时谭文博必须立即返还五万元婚前存款及利息。否则,就法庭上见,并申请调查谭文博近年所有财务状况。
谭文博的律师几经努力,也只勉强将比例谈到了邵云舒65%,谭文博35%。至于那五万元,必须还。
谭文博算了一笔账:卖掉房子的钱,还清贷款后剩余部分,他拿35%,再扣掉要还的五万块,到手寥寥无几。这几年他挥霍掉的家庭积蓄,早已超过这个数。更别提他现在租房、应付官司、安抚家人的开销……
他几乎一夜之间,从“有房有家庭”的中产,变成了负债累累、无家可归的落魄者。
而谭家那边,更是鸡飞狗跳。周美凤和谭父暂时挤在谭文博匆忙租下的老旧一居室里,天天抱怨。谭武因为住所问题跟老婆吵得不可开交。大姑子一家回去后,把谭文博的“丑事”添油加醋传遍了老家亲戚圈,谭家顿时沦为笑柄。
曾经其乐融融、令人羡慕的“大家族”,在利益和现实面前,变得脆弱不堪,互相指责、埋怨。周美凤再也不提邵云舒“小心眼”、“不懂事”,转而开始咒骂她“狼心狗肺”、“算计男人家产”,但这些话,除了发泄,毫无用处。
谭文博的工作也受到了影响。离婚官司弄得他心力交瘁,频繁请假,状态低迷,在一个关键项目上出了纰漏,被上司严厉批评,升职加薪彻底无望。同事间也隐约流传着他“被老婆扫地出门”的八卦,让他抬不起头。
第九章
与此同时,在几百公里外的一座沿海城市,“海螺湾”公寓的售房全款已经稳稳到账。加上自己接设计项目的收入,邵云舒手里有了一笔相当可观的启动资金。
她没有挥霍,而是谨慎地规划。一部分钱用于支付律师费,以及保障自己未来一段时间的生活。另一部分,她投入了一个早就看好、但以前因为资金和精力问题一直没能启动的小型设计工作室计划。
她租下了一个临街的、带大窗户的温馨小铺面,亲自动手设计装修。风格简约明亮,充满了她的个人品味。工作室取名“拾光”,寓意拾起被辜负的时光,重新雕琢。
曾经荒废的专业技能被重新捡起,并且因为这几年的生活阅历,她对空间、对“家”的理解反而更加深刻。她接的第一个独立项目,是为一对年轻夫妇改造旧房。她不仅考虑了美观和实用,更细致地照顾到了夫妻二人的生活习惯和情感需求。作品完成后,客户非常满意,主动在社交平台上大力推荐。
“拾光设计”渐渐有了口碑,开始接到更多的订单。邵云舒忙碌而充实,每天与图纸、材料、客户沟通打交道,虽然累,但每一分收获都实实在在属于自己。她的眼神重新焕发出光彩,那是自信和掌控自己人生的光芒。
苏琪来看她,惊叹于她的变化:“云舒,你整个人都在发光!早就该离开谭文博那个渣男和他那一家子奇葩!”
邵云舒笑了笑,给苏琪倒了一杯自己煮的水果茶。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以前总觉得,忍一忍,家就能完整。后来才明白,有的‘家’,从来就不是我的家。把自己弄丢了,哪里都不是家。”
“现在呢?这里是你的家吗?”苏琪问。
邵云舒环顾这个完全按照自己心意布置的小工作室,点点头,又摇摇头:“这里是起点。是‘我’重新开始的地方。至于‘家’……”她顿了顿,眼神温柔而坚定,“它会有的,但一定是和懂得珍惜、彼此尊重的人,一起构建的。”
离婚判决书最终下来了。法院基本采纳了协商方案。邵云舒得到了大部分售房款,谭文博返还了五万元婚前存款。法律上,他们彻底解除了关系。
谭文博拿到那份判决书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短短几个月,他失去了婚姻,失去了房子,失去了大半财产,家庭关系破裂,事业受挫。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每年一次,他认为“没什么大不了”的、将妻子排除在外的家族旅行。
他终于深刻地、痛彻心扉地理解了什么叫“代价”。
第十章
一年后。
“拾光设计”已经在这座小城的设计圈小有名气。邵云舒搬出了公寓,用工作室的盈利和部分积蓄,贷款买下了一个带小院的一楼房子,自己亲自设计改造。院子里种满了花草,阳光房兼做工作室,温馨又实用。
春节将近,工作室提前放假。邵云舒没有像往年一样焦虑于“回哪个家”、“如何应付谭家”,她给自己订了一张机票,目的地是北欧,去看极光。这是她大学时代的梦想。
出发前,她收拾行李,手机屏幕亮起,是苏琪发来的消息,附带了一个链接:“快看!笑死我了!”
链接是一个同城八卦论坛的帖子,标题是:《八一八我那凤凰男前夫一家的现世报》。发帖人显然是个知情人,用化名详细讲述了谭文博一家如何苛待儿媳、如何年年撇下儿媳全家旅行、最终被儿媳果断离婚并弄得人财两空、家族内讧的经过。帖子下面跟了几百楼,全是骂谭文博一家活该的。
据说,谭文博至今还在租房子,事业没有起色,相亲屡屡受挫——稍微打听一下他之前的作为,有点脑子的姑娘都退避三舍。周美凤回老家后,依旧四处说前儿媳坏话,但听者大多敷衍,背地里都嘲笑她教子无方。谭家的“和睦大家庭”早已名存实亡。
邵云舒扫了几眼,平静地关掉了链接。这些人的结局,早已在她的意料之中,也与她无关了。她的人生,已经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锁好门窗,最后看了一眼她亲手打造的这个充满阳光和生机的家。然后,转身,走向门外更广阔的世界。
手机又响了一下,这次是一个新的客户咨询,关于一栋海边别墅的室内设计,预算可观,对方言辞客气,显然做过功课,很认可她的风格。
邵云舒微微一笑,回复:“您好,感谢信任。我正在度假,年后回来详谈。预祝春节愉快。”
按下发送键,她抬起头。北方的冬日天空清澈高远。
飞机即将起飞,目的地,是星辰大海,也是内心深处,那个真正自由的、不再被任何人定义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