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还没解放人,人先被卷进去了
封面 I 《180 天重启计划》
作者I 李东阳
报道 I 李东阳朋友圈
2019年,马云在一场阿里的内部交流会上说出了那句名言:“今天中国BAT这些公司能够996,我认为是我们这些人修来的福报。”
此后的多年,996不但成为打工人的自嘲,爆发出震颤社会情绪的巨大能量,顺带也让彼时不可一世的马云风评急转直下。
最近,钉钉接连两篇离职长文,再度给大厂病写下了最新注脚,硬控全体打工人。
先是一篇7.5万字的《置身钉内》,来自钉钉“ONE”项目核心产品经理幽素。她用近乎产品复盘报告的方式,把一个AI原生项目从立项、冲刺、冲到300万日活,再到收缩、拆分、资源迁移的全过程,完整写了出来。
图源:微博@澎湃新闻
字很多,但真正让人破防,是里面那种熟悉的窒息感。
目标不断变化,汇报不断加码,产品不断迭代,节奏不断前移。每个人都在高速奔跑,但没人知道终点到底在哪里。项目看起来很重要,人看起来很努力,最后却像被卷进一台巨大的机器里,燃烧、消耗、变形,然后被系统轻轻吐出来。
紧接着,钉钉副总裁、AI产品负责人马锐拉也发文《置身钉外》,确认自己已在5月中旬办完离职手续,正式告别三年阿里生涯,离开钉钉。
图源:微博@新浪数码
他的文章没有写成讨伐书,也没有把矛头直接对准谁,甚至还反复表达对钉钉、对阿里的感情。但越是克制,越让人觉得重。
他说自己读完《置身钉内》后,久久不能平静,只觉得心疼。
心疼那种高压,心疼努力之后没有结果,心疼频繁汇报、高速迭代、不见起色的循环,心疼一个年轻产品经理最后需要用7万字,把自己从一个系统里打捞出来。
更扎心的是,他写到自己五一前后反复思考离职,越来越难确认自己是在创造产品,还是只是在消耗身体追赶一个不断前移的节奏。
这句话翻译成打工人能听懂的话就是:
项目还没改变世界,人已经快被世界改变了。
所以真正刺痛人的地方,不是钉钉一个项目失败了,也不是某位高管离职了,而是它把大厂最体面的一层包装撕开了。
原来所谓AI原生、组织进化、效率革命,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可能就是更多会议、更多汇报、更多deadline、更多不确定性,以及更多“我到底在干什么”的自我怀疑。
一边是公司墙上写着“客户第一,员工第二,股东第三”。
一边是员工在现实里不断让步、不断燃烧、不断证明自己还扛得住。
问题是,员工如果永远只是第二,第二久了,也会慢慢变成没有名字的零件。
铁打的公司,流水的员工。
以往高管离职,外界只是看个热闹,但这次马锐拉不一样,他说了些掏心窝子的话。
字里行间写满了“心疼”,心疼认真想过、认真做过、认真挣扎过的人,心疼那些在系统里努力燃烧却最后没有结果的人。
这是很多大厂员工不敢说出口的真实感受。
过去互联网最爱讲“燃烧自己”。年轻的时候,大家也愿意信。毕竟钱多、机会多、成长快,卷一卷好像真的能改变命运。
图源:《装腔启示录》
但现在不一样了。
大厂神话褪色,晋升通道变窄,期权故事也没那么性感了。员工越来越清楚地发现,自己燃烧之后,未必能照亮前途,更多时候只是把自己烧成灰,给组织KPI添了一点温度。
更残酷的是,这次说想多活几年的,不是基层员工,而是副总裁级别的人。
尤其是“我真的想多活几年”,看到只觉得窒息。
马云曾动情的说道:
“我不要说996,到今天为止,我肯定是12×12以上。这世界上996的人很多,每天工作12小时、13小时的人很多,比我们辛苦、比我们努力、比我们聪明的人很多,并不是所有做996的人都有这个机会真正做一些有价值、有意义并且还能够有成就感的事。”
这句话在当下,犹如一块石头,砸一滩死水。
还记得去年一个很热的话题,大厂们开始强制下班,大疆、美的、名创优品等知名企业相继加入了这股浪潮。
这样的风潮令人欣慰,毕竟当996成为常态、当牛马成为自嘲,甚至当准点下班开始有了羞耻感,“过劳的一代”早已成为一个社会性问题。
很大程度上来说,当下的加班文化俨然超脱了单纯的法律范畴,成为包含了道德的、社会的、文化的多重因素的系统性问题。
但时至今日,强制下班真的收获奇效了吗?又有多少人是办公室不卷,回家卷了,换个地方继续燃烧。
过去两年,所有公司都在讲AI。
不讲AI,好像就不先进,不喊AI原生,公司明天就会失去想象力。
于是一个很魔幻的场景出现了:
AI本来是用来提高效率、解放人的,但AI转型本身,却制造了更多低效、焦虑和内耗。
这不是钉钉一家公司的问题,而是整个行业的问题。
因为AI对大厂来说,太像一张不能错过的船票。
移动互联网红利结束了,增长变慢了,老业务进入存量竞争,资本市场又需要新故事。这个时候,AI来了。
它既像技术革命,又像估值续命药,于是所有公司都想证明自己没有掉队。
但问题是,AI战略好喊,AI产品难做,所以很多AI项目最后会变成一个超级许愿池。
战略层希望它代表未来,业务层希望它马上变现,产品层希望它足够创新,用户希望它不要添乱,管理层希望它能给组织提效。
图源:豆包AI
愿望越多,产品越容易失焦。失焦之后怎么办?大厂最熟悉的办法,就是加压。
加更多会,拉更多群,排更多优先级,写更多周报,做更多复盘。
这就形成了一个讽刺闭环:
AI本来要解决信息过载,结果AI项目本身先制造了信息过载。
AI本来要减少重复劳动,结果团队为了证明AI有用,做了更多重复汇报。
AI本来要让工作更智能,结果很多人的工作变成了更机械地追赶节奏。
马锐拉在文中提到一个问题很关键:
当一个组织进入极高压状态时,“员工第二”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员工排第二,还是员工永远要在第二位让步?
这句话其实可以送给所有大厂,很多公司都喜欢把员工价值写在墙上。
但真正考验价值观的,从来不是顺风顺水的时候。
而是项目失败的时候,战略摇摆的时候,增长承压的时候,老板焦虑的时候。
这时候,公司到底是把员工当成一起解决问题的人,还是当成可以继续拧紧的螺丝?
这才是价值观真正露底的时候。
更可怕的是,它会让认真做事的人先崩溃。
混日子的人不会写7万字复盘。真正会写7万字的人,往往是还相信产品、相信组织、相信自己努力有意义的人。
当这样的人都要用长文把自己打捞出来,组织最该做的不是急着判断她是不是情绪化,不是判断她有没有影响公司形象,而是应该想一想:
为什么一个认真做事的人,最后会痛苦到需要用这种方式告别?
回到马锐拉这次离职,他当然不是第一个离开大厂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他留下的那句话,会让很多人记住:
如果实现公司理想的代价,是失去所有生活,那又有什么资格描绘AI改变世界的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