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图书馆善本运美之前后
国立北平图书馆是宋、元、明、清四代孑遗的集藏，可以说是中国文化的精华所在。它是中国第一所国立图书馆，集宋、金、元、明四朝一脉相承的国家书藏。
1931年东北沦陷以后，当时政府已知华北不保，于是在1934年决定将国宝南迁，除故宫古物外，还有北平图书馆的藏书。当时送往上海的部分，除善本书籍甲乙库约5000余种、6万余册外，尚有敦煌写经9000余卷，金石碑帖数百件(如汉熹平石经残石、周鼎、楚器、铜镜、古钱，及梁启超家属寄存碑帖等)，均存放公共租界仓库，另有全份西文科学及东方学刊三四百种，约1万余册，则寄存法租界亚尔培路中国科学社，称为“国立北平图书馆上海办事处”。另有一部分送存南京地质调查所新建所址，其中除西文参考书、外国官书、全份西文及日文工程期刊四五千册外，尚有旧藏内阁大库舆图及各省舆图七八千幅，对外称为工程参考图书馆。
后来为了安全起见，把存在公共租界仓库内的中文善本，迁移到了法租界内的震旦大学，因为当时日本与法国维希政府保持邦交，所以法国人在上海的产业，未被日军没收。后来又化整为零，从震旦大学迁入租用的民房，分散掩藏，避免注意。
在珍珠港事变前不久，上海租界内的情形日紧，深恐这批存书迟早又将不保，于是袁馆长与当时驻美大使胡适之和美国国会图书馆取得联系，拟将存沪的善本再度迁移，运美保管，待和平恢复，再物归原主。并在美国将这批藏书摄制缩微书影，以便留得副本，不仅可以永久保存，更可便利世界各国学者的研究。但是当时上海存库善本甚多，无法全运。于是在1941年初由国会图书馆派请王重民（有三）先生到沪协同北图前善本部主任徐鸿宝（森玉）先生挑选出一部分较重要的资料，计2720种，约3万余册，装成102箱，箱内用铁皮密封，以防潮湿。其中包括宋、元本约两百种，明版近两千种和稿本五百余种。这些书大部是宋、元、明、清历朝内阁大库的存书，可说是当时平馆所藏善本的精华。
虽然计划将这批善本运美保管，已得中美两国政府同意，但如何由沪运送去美，却成为一个不能解决的问题。其时计议运出的方法有二：一是通过海关，交商船运送。曾由美国领事馆试寄二箱，但后来拒绝续寄。海关在日军占领之下，原来中国籍的海关人员，大都蝉联。因为美方不愿续寄，袁馆长由后方寄来一封介绍信，嘱我拜访他的旧识海关监督丁桂堂，请他帮忙；但丁君觉得责任太重，不敢担当这种风险，加以推辞。另一计划是由美国派遣军舰到沪接运，但当时日军已包围租界，不仅无法遮掩日军耳目，也无法通过外滩到达军舰。
当时王重民先生从美国寄给我的一封信中曾告知中美双方拟议中的所谓上策和下策，其中有一段说：“丁君所谓下策行不通，现正拟行上策，詹君LC两方已共同努力，释之六月太忙，须七月十五日以后，方能回此，他回来后更能策进。大概到九十月间，如无办法，则不能办矣。”丁君指丁桂堂，詹君是当时美国驻华大使Nelson T. Johnson, LC是国会图书馆，释之即胡适之。果然等至九十月间，仍是束手无策，一筹莫展。
偶然间我妻文锦的景海同学张芝静女士到寓所来访，闲谈中得知她的大哥在海关任外勤（即检查员）。我得张女士的介绍拜访她的大哥，问他有无办法相助，结果他一口答应帮忙。我当时就觉得海关的高级人员胆小怕事，下级人员却充满爱国心肠，令人钦佩。他说当他值班时，可把书箱送到海关，由他担任检查，如保守秘密，可能不会引起日方注意。于是我将余存的一百箱书化整为零，分成十批交商船运送。每批约十箱，用“中国书报社”的名义开具发票报关，作为代美国各图书馆购买的新书。发单上开明的都是《四部丛刊》《四部备要》《图书集成》等大部头新书，但箱内所藏，却全是善本。送到海关后，箱子并不开启，就由张君签字放行。这样从十月开始，每隔几天，当张君值班时，我便亲自用手推的大卡车押送一批去海关报关。这样前后经过两个月的时间，最后一批由原定十二月五日从上海驶美的哈里逊总统号（S.S.President Harrison）装运出口。如此紧张的工作，才算松了一口气。
突然十二月七日珍珠港事变发生，日美正式宣战，同时日军进驻租界，接着攻占香港、安南、新加坡、菲律宾和东南亚各地。不久见报载哈里逊总统号已在上海吴淞口外被俘，当时以为这最后一批善本，如非失落、必被日军俘获。哪知到了次年六月，国会图书馆在美京宣布北平图书馆的善本书籍102箱已全部到达华盛顿，即将开始摄制缩微书影。这则消息虽使经手人颇为兴奋，但也因此引起了日本华北兴亚院方面的注意，并派调查官二人偕同北图秘书王古鲁来沪调查，随后将查到存在中国科学社的西文及其他部分资料运回北京。至于最后一批善本如何到达美国，至今仍是一个谜。
抗战胜利后，我获得馆中通知，谓当年国宝运美，我冒生命危险，完成使命，曾由教育部传令嘉奖并发给奖金一万元，因当时情况特殊，未便通知，现在特予补发。可是当我领到这笔奖金时，因通货膨胀，只能买一只小鸡了。后来国内对这件事的意见前后不同；早年多持反面态度，不料五十多年后，北图在建馆九十周年馆庆时，特派副馆长孙蓓欣率领代表团来芝加哥授予奖状，其中有研究部李致忠主任及国际交流处孙利平处长，表示当年维护国宝的正确。此事经美联社报道，中外报纸及传媒都大事宣扬，认为是我在国内所做的一件大事。
美国国会图书馆送给国立北平图书馆的善本图书缩微胶片
这批书后来摄成缩微胶片1070卷，赠送中国图书馆三套，底片现存国会图书馆，据说已售出二百多套，每套约六万多美元，由世界各国图书馆收藏。原书于1964年应台湾“中央图书馆”要求运回代管，现寄存台北“故宫博物馆”。我在1984年访问台北时，曾由当时“故宫”昌彼得副院长和图书馆林哲夫主任亲自会同开箱检查，“故宫”图书馆有空调及防火等现代设备，保存情况良好。希望这批当年费尽心力保存的国宝能早日原壁归赵。
（本文摘自钱存训《留美杂忆》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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