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中华文明的源头,我们总是习惯于那些光鲜亮丽的传说,舜帝便是其中最耀眼的一颗星。他被后人赋予了仁孝的光环,甚至被奉为中华道德文化的开端。孔子曾感慨道舜帝年轻时便以孝顺闻名天下,司马迁也盛赞他是开启明德时代的君主。甚至《国语》都将他的统治时期称为虞朝,与夏商周三代并列,可见其地位之尊崇。
然而,当我们试图拨开历史的迷雾,细细端详这位仁德的部落首领时,却发现他的结局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谜团。虞舜,诞生于上古的虞氏部落,妫姓姚氏,这大概是他最常用的称谓。关于他的具体出生地,历史记载颇为模糊,山东、山西、河北等地都有说法。但可以确定的是,虞舜的势力范围,其兴盛的中心,却位于晋南一带。
《吕氏春秋》中记载说:舜一徙成邑,再徙成都,三徙成国,而尧授之禅位。上古时期,各部落的生活深受自然环境的制约,为了生存,迁徙是常态。正是在不断迁徙的过程中,虞舜的部落才进入了尧帝的视野。尧帝,作为夏朝建立之前的部落联盟领袖,其遗存,在考古学上对应的是山西临汾的陶寺遗址。
令人惊奇的是,陶寺遗址的考古发现显示,陶寺文化呈现出早、中、晚三个阶段,其文化面貌差异显著。特别是早期和中期之间的变化,简直可以用天翻地覆来形容。早期,也就是尧帝在位时期,陶寺遗址以庙底沟二期文化为主。但到了中期,却突然出现了带有明显海岱地区文化特征的三里桥类型,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炊具从釜灶变成了肥足鬲,这两种器物是完全不同的制造工艺和文化背景。一个族群,若没有新的文化影响,是不会在短时间内创造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考古文化的。
更具说服力的证据,则来自于陶寺早期M2384和M3419号墓葬的发现。这两处早期王族墓葬的墓主都是女性,且地位颇高,墓中出土的陶器、玉器,与陶寺中期王族墓葬的随葬品高度相似。这有力地表明,早期王族女性与中期王族男性之间存在着政治联姻关系,恰恰印证了文献记载中尧帝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的情节。虽然我们无法确定这两位墓主就是娥皇、女英二妃,但至少证明了陶唐氏和有虞氏之间确实存在着政治上的关联。
由此可见,考古发现与文献记载互相印证,使得尧舜的政治联姻之说,有了更为坚实的考古基础。正是在陶寺中期,陶寺文化达到了一个顶峰,城市面积从早期的20万平方米,扩张到了令人咋舌的280万平方米,这足以证明虞舜在继承了尧帝的共主地位后,事业的蓬勃发展。当然,关于尧舜传位究竟是禅让,还是其他方式,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探究。
按照《尚书》的记载,尧帝年老时将王位让给舜,而舜也年老时又将王位传给了禹。这种看似和平有序的政权更迭,是否真的是上古时代的常态呢?然而,舜在传位给禹之后,却在遥远的苍梧之野不幸身亡,这实在令人费解。 苍梧之野,如今是湖南省永州市宁远县九嶷山一带,距离虞舜的势力中心晋南足足有两千多公里!作为部落联盟的共主,他为何会走到如此遥远的地方,最终客死他乡呢?史书的解释是舜帝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也就是在出巡的途中去世了。儒家学者甚至将其描绘成一位勤民事而野死的贤君,这听起来多么令人感动,却也显得过于理想化。
巡狩二字本身便暗藏玄机,它既可以指帝王巡视自己的领土,也可以是古代对被囚禁者的委婉称呼。北宋的徽钦二帝、明朝的明英宗被俘后,史书都用北狩来形容,细思极恐。更重要的是,从考古学的角度来看,舜帝所处的龙山文化,与南方江汉平原一带的三苗族群所创造的屈家岭文化存在着明显的文化差异。更南方的宁远地区,则属于百越集团的势力范围。而百越族与华夏族融合,也得等到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后了,因此说舜帝因为勤政而主动巡狩至此,实在缺乏考古依据。
那么,真相究竟是什么呢?这还得回到陶寺文化早中晚三个阶段的考古发现。前文我们已经提到,陶寺文化在早期到中期之间出现了明显的文化变异,这意味着新的族群加入了统治阶层。然而,这种转变并非通过和平的方式实现的。在早期向中期过渡,以及陶寺晚期,都曾发生过大规模的人为破坏。早期王城在中期时遭到毁坏,中期统治者才重新修建了新的王城。更令人震惊的是,中期贵族墓葬随葬品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原本的木、陶、石质礼器被大量玉器和彩绘陶器所取代。 而到了晚期,暴力色彩更是达到了顶点。王族墓葬遭到多次盗扰,人骨散落一地,宫殿和天文观测建筑也遭到蓄意破坏。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在宫城南墙内发现了屠杀的惨象,一位35岁的女性人骨下体插着牛角,颈椎断裂,死状凄惨。值得注意的是,陶寺两次大规模的破坏事件,主要针对的是王族墓葬和宫殿建筑,普通的早期墓葬和中等级贵族墓葬则被有意避开,这表明,这场破坏属于部落内部的争斗,而非外来势力的入侵。 显然,陶寺考古的这些颠覆性发现,彻底打破了史书描绘的尧舜禹禅让的美好场景,尧传位给舜和舜传位给禹,背后都潜藏着暴力夺权的阴影。
既然舜的继位并非所谓的禅让,那么禹的继位自然也无法遵循这一套模式。这恰好与陶寺中晚期两次政变风暴相吻合。面对暴力夺权,舜的南巡便成为了他逃离纷争的无奈之举,最终野死也就变得合乎情理。事实上,在史书的记载中,关于舜帝的结局原本就有两种截然相反的说法。主流的史书,为了维护禅让的美好愿景,极力掩盖真相。《韩非子》《竹书纪年》则毫不掩饰地写下了舜逼尧,禹逼舜的说法。
值得一提的是,直到唐朝时,仍有尧幽囚,舜野死的说法流传。至于舜为何会逃亡到千里之外的湖南,或许是为了寻求三苗与百越的联合,或许是为了避开禹的征伐,逃到禹势力不及的边陲,这需要我们在这篇探索之旅的后续中进一步深入研究。